我的窗台下,有一片小小的园地,它没有规划,近乎任性——草莓在角落匍匐,榴莲树苗在盆中沉思,丝瓜藤蔓沿着晾衣杆攀援,一株向日葵在墙根固执地面朝东方,而我,常被朋友笑称为“绿巨人”,只因身高体阔,又总爱蹲在这片混乱的生机里,一待就是半晌,起初这只是种随意的凑合,直到某个黄昏,我蓦然发现,这园中毫无章法的相聚,竟像一首未押韵却动人的诗,道破了生活最质朴的玄机:真正的丰盈,源于接纳所有不谐的杂音,让它们在时光里自然交融。
草莓是先来的,它们娇气,需要松软的土、恰当的水、明亮的散射光,我小心翼翼地伺候,像守护易碎的梦,当第一颗果实由青转红,那心形的艳红在绿叶间若隐若现时,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细腻的甜,一种需要俯身低眉才能获得的奖赏,它教会我专注与耐心,让我这“巨人”学会了为细微的美好弯腰。
榴莲的到来是个意外,朋友送来树苗,说试试看,它与周遭格格不入,阔大的叶片透着热带的不羁,仿佛随时会打破小园的温婉格局,它生长缓慢,像在积蓄力量,也像在默默观察,有人说它气味霸道,果实刺硬,但我却从它沉默的坚守中,看到一种坦荡的自我——不讨好,不迎合,自有其生命节奏,它让我明白,包容并非消解差异,而是允许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在自己的领地庄严生长。
丝瓜最是随和,给它一根竿,它就能给你一片绿荫,它的生长迅捷而笃定,黄色小花朝开暮合,嫩瓜垂挂,一日一个样,它不讲究,给点阳光雨露便慷慨回报,从清炒丝瓜的爽脆,到老丝瓜瓤刷碗的实用,它贯穿了生活的日常,它有一种接地气的智慧,提醒我那些最朴素的生长与奉献,本就是生命最扎实的底色。
向日葵只有一株,却最有主张,它的茎秆笔直,花盘永远追随太阳,从东到西,轨迹清晰,在杂乱的园中,它像一位坚定的哲学家,只认准一个方向,阴雨天里,它微微低垂,却并非气馁,而是在安静等待,它的存在,为这片纷杂注入了某种清晰的光感与方向感,让我知道,再纷繁的园子,也需要一点心无旁骛的仰望。
而我这个“绿巨人”,穿梭其间,我用笨拙的手替草莓除草,以好奇的目光打量榴莲的新叶,为丝瓜搭更高的棚架,也学着向日葵调整自己的姿态,我不再试图将它们修剪成统一的样子,园子的“乱”,渐渐呈现出一种活泼的韵律:草莓的柔与榴莲的刚,丝瓜的蔓延与向日葵的挺拔,我的庞大与它们的纤巧——所有矛盾都在泥土的呼吸间达成和解,雨露均沾,阳光共享,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或许早已温柔交错。
这座园子,如今成了我的隐喻,我们何尝不是自己生命的园丁?心中也栽种着草莓般的敏感梦想、榴莲般的个性棱角、丝瓜般的务实藤蔓、向日葵般的纯粹追求,而我们自己,常是那个看似格格不入的“绿巨人”,担心无法协调这一切,但园子告诉我,美,不必生于整齐,人生丰饶的秘诀,恰恰在于允许“草莓”的甜腻与“榴莲”的冲撞共存,欣赏“丝瓜”的平凡缠绕与“向日葵”的理想孤高同在,接纳自己的全部“不合理”,才能看见生命如何在一片混沌中,孕育出意想不到的和谐与果实。
风过园子,叶片轻响,那是草莓的窸窣、榴莲的低语、丝瓜的吟唱、向日葵的静默,以及一个“绿巨人”终于放轻的呼吸,这曲生命的和声,不大整齐,却足够真实,足够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