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漫长的学生时代,遇见过许多老师,有的声如洪钟,不怒自威;有的幽默风趣,课堂如市;有的严谨刻板,一丝不苟,他们大多如同山峦,清晰地矗立在记忆的地平线上,然而时日渐远,那些最铿锵的训诫、最精巧的板书,竟都如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般的岁月渐渐抚平,最终在我心底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却是一位最温柔的老师,她的声音不大,她的要求看似不严,她甚至很少说“你必须”,但她的温柔,不是软弱的迁就,不是模糊的边界,而是一种如静水深流般,更为坚定、更有力量的存在。
她姓张,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记忆中的她,总是穿着一袭素色长裙,说话时微微俯身,眼神清亮地看着你,仿佛你便是此刻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人,我们私下称她“张姐姐”,因为她从不以权威压人,别的班级晨读,班主任虎视眈眈,鸦雀无声;我们班却总有细碎的交谈声,她会轻轻走过,手指在说话同学的桌面一点,留下一个了然又宽容的微笑,嘈杂便奇迹般地平息了,那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不想辜负那抹微笑的自觉。
她的温柔是有棱角的,第一次深刻体会,是在高二的运动会,我们班男子4x100米接力实力强劲,志在夺冠,最后一棒的李同学,在接棒瞬间与邻道发生轻微碰撞,摔倒了,他立刻爬起,疯狂追赶,最终还是以微弱劣势屈居第二,冲过终点后,他狠狠将接力棒摔在地上,满脸的不甘与愤怒,甚至对前来扶他的对手口出恶言。
喧闹的操场边,张老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冲上去责备,也没有当作无事发生,待李同学情绪稍平,她让他和全队同学一起,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张老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我看到你们拼尽全力了,也看到最后的意外和遗憾,这感受一定很难受。” 先肯定了情绪,她话锋微转,却依然平静:“可是,我看到了两场比赛,一场是速度的竞赛,我们输了零点几秒;另一场是风度的竞赛,”她看向李同学,“我们在那一刻,输得更多。”
李同学低下头,张老师继续说:“体育的终极目的,不是把别人踩在脚下,而是认识自己的力量,也学会尊重他人的努力,那个碰撞也许是意外,但你的反应,是你的选择,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摔倒,而是摔倒后,如何站起来——不仅为自己,也为对手的拼搏,表示尊重。”
她没有高声训斥,没有处罚,甚至没有要求道歉,只是那温和而清晰的话语,像一把柔软的毛刷,却结结实实地擦掉了我们心灵上的某个污点,那天之后,李同学主动去找了对手,而我们全班,对“胜利”与“风度”有了重新的认识,那一刻我明白,真正的温柔,是内心有坚定的标尺,却用最不伤人、最唤醒自尊的方式,让你看见它。
她的温柔,还体现在对“差异”的极致包容上,班上有位患轻微口吃的同学,课堂发言总是面红耳赤,成为少数调皮男生课下模仿的对象,张老师发现后,没有公开批评,她开创了“课前五分钟”环节,轮流让同学分享一首诗、一个故事,轮到那位同学时,他紧张得几乎要哭出来,张老师微笑着鼓励:“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准备好。” 当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读完一首关于《蜗牛》的小诗时,张老师带头鼓掌,然后说:“我听到了这首诗里最珍贵的东西——耐心,谢谢你用你的节奏,教会我们等待的意义。”
从此,再无人嘲笑他,她的温柔,建造了一个安全的空间,保护了脆弱,也教育了强势,让差异从笑柄变成了被理解、乃至被欣赏的特质。
毕业多年,张老师具体的教诲很多已模糊,但她那种“温柔的姿态”却深深内化于我心中,她让我懂得,最高级的教育,不是知识的灌输与规则的强压,而是一种氛围的营造——一种被尊重、被看见、被相信的氛围,在这种氛围里,你学到的不是“因为害怕惩罚而遵守”,而是“因为明白是非而选择”;你成长的方向,不是趋向统一的模板,而是向着内心那个更好的自己。
当我面对生活中的冲突、工作中的压力,有时也会下意识地想提高音量,想用强硬证明自己,但每每此时,记忆深处张老师那平和而坚定的目光便会浮现,它提醒我:雷霆万钧,固然能劈开顽石;但水滴石穿,方能塑造山河,那份看似没有火气的温柔,因其内在的坚韧、公正与深远的慈悲,拥有了穿越时光的磅礴力量。
她是我人生中,一场安静的地震,震央温和,余波,却塑造了我灵魂的地貌,在这个崇尚锋芒与速成的时代,我们是否都忘了,有一种力量,就藏在最柔软的注视里,藏在最耐心的等待中,藏在那个不曾提高分贝,却让你心甘情愿想要变好的微笑背后?
你是否也遇到过这样一位,用温柔撼动你世界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