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办公室的咖啡机发出最后一次呻吟,随之而来的是工作间隙那阵熟悉的、略显疲态的沉默,就在这沉默即将固化成新一轮忙碌的前奏时,隔壁工位的李姐滑动着她的工学椅凑了过来,手机屏幕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快看!张雪峰又上热搜了!这次是说那个‘文科都是服务业’,咱们这算不算啊?”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熟悉又略带夸张表情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张雪峰”以一种“精神加餐”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的格子间茶话会里,第一次是他点评某个专业“天坑”,引发技术部小王的激烈反驳;第二次是他谈论“普通家庭别学医”,让刚给孩子报了医科大夏令营的财务陈姐焦虑了好几天,而这一次,他的“服务业论”精准地投射到了我们这群以文字、策划、沟通为生的“办公室白领”身上,我们仿佛不是在工位上,而是在一个无形的剧场里,集体观看着一场由张雪峰主演的、关于前途与现实的脱口秀,然后就地取材,把他的言辞掰开、揉碎,掺杂着自身的困惑与自嘲,当作提神或致郁的零嘴,“吃”了下去。
这种“吃”,绝非字面意义的进食,而是一种复杂的精神消费与社交互动,它混合了猎奇、自省、辩驳、娱乐乃至一丝无奈的共谋,张雪峰的言论,往往具备几个易于传播的特质:极致通俗的比喻(“打晕”“舔”)、非黑即白的尖锐结论、以及对准社会普遍焦虑(教育、就业、阶层)的精准穿刺,在信息过载的当下,这种高度提纯、情感饱满的观点,极易穿透圈层,直达像我们这样忙碌、焦虑又渴望“干货”的普通职场人,它不需要繁复的逻辑推导,瞬间就能提供一种强烈的认知体验——或是恍然大悟的刺痛,或是被冒犯的愤怒,或是荒诞的笑意。
办公室里,他的金句成了最好的社交货币和情绪释放阀,当“报志愿找张雪峰”成为一种半严肃的调侃,背后是家长们对现行教育信息不对称的无力感在同事间的共鸣,当我们戏谑“他建议的行业是不是明年就要卷成红海”,折射的是对任何确定性的路径都充满不确定性的职场恐惧,我们“吃”着他的观点,本质上是在咀嚼自身无法言明的职业倦怠、价值疑虑和对未来的迷茫,他的“暴论”像一个高亮光标,强行照亮了我们平时懒得细看或故意回避的生活皱褶。
这种“零食化”的消费,也伴随着显而易见的“营养”不均衡,张雪峰的模式,是典型的“破窗者”而非“建设者”,他擅长用惊人的话语砸碎关于某些专业或职业的浪漫想象之窗,指出窗外可能存在的寒风凛冽,这有其巨大的警示价值,但对于“窗破了之后如何御寒、如何重建、有无别的风景”,他的方案往往是单一、功利且高度依赖短期市场波动的,他将复杂的人生选择、学科价值与职业发展,压缩成一道以“就业薪资”和“阶层跃迁概率”为主要变量的数学题,固然清晰,却也苍白,办公室里,我们或许会因他的某句大实话而哄堂大笑或频频点头,但笑过点过头之后,更深层的困惑并未消散:人生的价值,是否真的能完全用“性价比”和“服务属性”来丈量? 我们工作的意义,除了“舔”(按他的话说)好客户、领导,是否还残存着一点点创造性的、非服务性的内核?
这种矛盾,在我对面的设计师阿哲身上尤为明显,他一边转发张雪峰“艺术设计就是高级美工”的片段并配以大哭表情,一边又在深夜的朋友圈晒出他那些不被客户采纳却让自己无比沉醉的概念草图,我们“吃”张雪峰,有时是为了佐证现实的坚硬,为自己的妥协找到一个犀利而通俗的借口;有时则是为了反抗他的“绝对正确”,在辩驳中艰难地守护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并未完全熄灭的、关于热爱与价值的星火。
更值得玩味的是,办公室这个场景,恰恰是张雪峰许多观点试图指导和评价的“终点站”之一,我们这些已经身在“江湖”的人,回头去消费那些主要面向“准江湖人士”(考生与家长)的指点江山,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奇妙的错位与反讽,我们清楚地知道,真实的职场远比张雪峰口中的“服务业”定义复杂——它既有赤裸的KPI与层级,也有偶然的合作温暖与项目成就感;它吞噬理想,但偶尔也回报以成长,我们“吃”他的言论,就像老兵在听一个新兵教官用最激昂的语气讲解战场手册,嘴角带着一丝“你懂的”的微笑,因为手册永远无法涵盖战壕里的全部泥泞与星光。
久而久之,我发觉,“张雪峰”在办公室里,已经从一个具体的人,异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话题触发器、一个情绪共振箱,我们消费的并非他本人全部的思考(那往往是更复杂的),而是那些被流量筛选、放大后的观点碎片,这些碎片像一把把锋利的瑞士军刀,划开话题的口子很容易,但要用来建造应对复杂职业人生的坚固房屋,却显得力不从心。
咖啡时间结束,大家默默散开,回到各自的屏幕前,李姐继续核对她的报表,阿哲改着第N版设计图,我敲打着键盘撰写这份或许也被某种“服务业”逻辑所定义的文案,张雪峰的声音从手机里消失,但他抛出的那些问题,关于职业尊严、关于现实与理想的落差、关于在功利主义浪潮中如何自处,却像余震一样,在办公室平静的空气里,留下持久的、低鸣的回响。
我们明天可能还会“吃”点别的什么热点,但今天这场关于张雪峰的“办公室加餐”,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不如说是一场集体无意识的症状呈现——呈现了在高速运转、高度不确定的现代社会里,一群普通职场人,试图通过消费那些简单粗暴的“真理”,来安抚自身复杂细腻的惶惑,而真正的解答,恐怕不在任何网红老师的快意恩仇里,而在我们各自每一天具体而微的工作、选择与坚持之中,哪怕它充满了服务的姿态,也总得为自己,留一点不完全是“舔”的、属于“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