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自己很会呼吸,三十多年,每分钟十六次,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我跟着朋友,抱着“动一动僵硬老骨头”的念头,踏进那间弥漫着淡淡香薰的瑜伽馆。
老师姓林,声音像溪水流过卵石,她没说“今天我们练习什么体式”,而是轻轻问:“你记得自己上一次,完完全全只关注一呼一吸,是什么时候吗?”我愣住了,记忆里充斥的是开会时的屏息凝神,赶地铁时的气喘吁吁,深夜刷手机时无意识却短浅的呼吸。
课程从“调息”开始,平躺,双手置于腹部,灯光暗下来,只剩角落一盏盐灯晕着暖光。“感受你的气息,像潮汐,自然地来,自然地去,不要控制,只是观察。”林老师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闭上眼,努力去“观察”,可思绪比身体更僵硬——今天报告的结尾用词是否妥当?明早开会材料好像还没发?孩子班级群的通知是不是忘了回?我的呼吸,成了这些思绪背景里一片混乱的杂音,腹部该有的起伏,微弱得可怜。
原来,我早已忘了如何“呼吸”,我的呼吸,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被动生理反应,是情绪起伏的附庸(焦虑时它紧促,恼怒时它粗重),是大脑高速运转时被忽略的后台进程,它从未真正属于我,从未被温柔地“看见”过。
进入体式练习,这种“遗忘”更显笨拙,在“猫牛式”中,林老师引导:“吸气,抬头塌腰,感受脊柱一节节舒展;呼气,拱背低头,感受腹部收紧。”我模仿着动作,却总在吸气时想着塌腰的幅度,呼气时操心着手臂是否垂直,我的意识和身体,像两个生锈的齿轮,咯吱作响,无法咬合,呼吸与动作,彻底脱节。
“让你的呼吸,引领你的身体,而不是用头脑去指挥呼吸。”林老师的手轻轻按在我过分用力的肩胛,“呼吸是船长,身体是船。”我试着放弃“指挥权”,下一次吸气时,我不再想着“要吸多深”,只是允许空气自然流入,然后惊奇地感到,胸腔仿佛自己打开了,脊背的延展成了呼吸饱满后水到渠成的结果,原来,当呼吸成为主导,身体会展现出它本有的、流畅的智慧。
那一刻,像生锈的阀门被温柔地拧开,我不再是一个“做”瑜伽的人,而是一个“在”瑜伽中的人,汗珠滑落,肌肉微颤,但心却像被熨烫过的绸缎,缓缓铺平,那些盘旋的焦虑、待办事项,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气息如何像暖流,灌注到指尖,又如何携走疲惫,从脚底悄然流走,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这座桥梁,连通着我与此刻的自己。
课程结束在“摊尸式”的深长宁静里,平躺,身体彻底松弛,如大地接纳万物,林老师轻缓的引导词逐渐远去,我沉入一片无思无虑的黑暗,只有呼吸,像夜潮,安稳地起落,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饱满的“空”,不是匮乏,而是卸下所有负重后的轻盈与完整。
走出瑜伽馆,城市华灯初上,车马喧嚣依旧,但有些东西不同了,红灯前,我不再焦躁地频频看表,而是自然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感受晚风拂过皮肤的微凉,电梯里,我不再急着去掏手机填补空白,只是静静站着,感知双脚踏实地面的稳重。
我终于明白,林老师教给我的,远非几个拉伸动作,她是在我迷失于效率与竞速的荒原上,指给我看一口被遗忘的井,那口井的名字,叫“当下的呼吸”,我们总在追逐远方的高山,却忘了稳定而深长的呼吸,才是攀登一切人生山峦最根本、也最易丢失的力气。
那一节课,我没有学会高难度的倒立,没有让身体变得多么柔软,但我重新学会了呼吸——这项与生俱来、却又最容易被我们荒废的技艺,它让我知道,无论外界的风浪如何喧嚣,回到一呼一吸之间,便是回到了生命最安稳、最有力的原点,在这个要求我们不停“输出”的世界里,能够深沉而宁静地“吸入”与“呼出”,或许,才是我们守护自身完整性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