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打开电视或流媒体,我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好妈妈”样板间。《三十而已》里顾佳为儿子能上顶级幼儿园拼尽全力;《小舍得》里田雨岚将儿子的成绩单奉为人生KPI;哪怕是以“佛系”著称的《请回答1988》,德善妈妈那句“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的泪目台词背后,依然是隐忍与付出的经典叙事,这些影视剧,如同一个个精心打磨的滤镜,为我们呈现了关于“母亲”最标准、最煽情,却也最单一的图景,我们消费着这些故事,感动着,比较着,然后转过头,对镜子里的自己,或对自己的母亲,生出更深的困惑与焦虑:到底什么才是“好妈妈”?为何银幕上的完美,总映照出现实的满地狼藉?
我们必须承认,大多数流行影视剧中的“好妈妈”,本质是一种服务于剧情的“功能性角色”,她的核心功能是成为家庭情感的基石、矛盾冲突的缓冲带、以及价值观的最终守护者,这种设定,安全、正确,极易唤起最广泛的共鸣,从早年《渴望》里忍辱负重的刘慧芳,到如今都市剧中事业家庭两手抓的“超人妈妈”,其内核一脉相承:牺牲、奉献、无条件的爱,这种叙事当然有其温暖和力量,它歌颂了母爱的伟大,提供了情感慰藉,当这种形象被不断重复、强化,直至成为唯一可见的范本时,问题便产生了,它悄然树立起一个遥不可及的标杆——一个好妈妈,必须情绪稳定如静水深流,必须智慧豁达如人生导师,必须将家庭与自我完美平衡,荧幕之光,照亮了理想,也投下了巨大的阴影,让现实中的母亲们在 comparison(比较)中陷入永无止境的自我审判:“我还不够努力”,“我的情绪是种过错”,“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类“好妈妈”叙事,常常巧妙地回避或美化了母职中真实的困境与残酷,它将育儿中琐碎、重复、令人崩溃的体力与情感消耗,简化为几个蒙太奇镜头:深夜陪伴的温馨灯光,孩子生病时焦急的侧脸,它很少展现产后抑郁的漫漫长夜,职场歧视的冰冷铁壁,个人时间被彻底瓦解的窒息感,以及社会那种“理所应当”的审视目光,影视剧里的妈妈,她们的焦虑总有解法(通常是孩子的成功或家人的理解),她们的付出总有回报,但现实呢?现实可能是无止境的疲惫、不被看见的劳动、和自我价值的持续流失,当影视剧将复杂的母职实践提炼为“爱与奉献”的单一主题曲时,它实际上剥夺了公众理解母亲真实处境的机会,也剥夺了母亲们言说自身困境的语言,我们 collective(集体)沉浸在一个被净化的母爱神话里,而对神话之下个体的挣扎视而不见。
幸好,我们也看到了一些突破性的作品,它们正试图戳破这个完美的泡沫,展现母性的复杂光谱,电影《春潮》中,郝蕾饰演的郭建波与母亲之间控制与反抗的撕扯,展现了母爱如何可能成为一种伤害性的权力,台剧《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用近乎惊悚的寓言,拷问了以爱为名的控制欲,这些作品的价值,不在于提供另一个“好妈妈”模板,而在于它们勇敢地呈现了“不完美”甚至“有问题”的母亲,她们自私、脆弱、充满怨愤、会犯下错误,这些形象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她们是“人”,而非“神”,她们打破了母职的神圣枷锁,将母亲重新拉回人间,让我们看到在特定历史、社会与个人创伤下,一个女性的局限与可能性,观看这些作品,我们或许会感到不适,但那种不适,正是我们开始摆脱单一叙事、进行真正思考的起点。
我们需要更多的“蘑菇”——那些可能生长在阴暗角落,形态各异,甚至带些“毒性”的叙事,我们需要看到单亲妈妈的挣扎与快乐,看到选择不育的女性的自足人生,看到在育儿中狼狈不堪、也会大吼大叫的普通母亲,看到除了家庭之外在广阔世界追寻自我的母亲,母亲的身份,不该是女性故事的全部注脚,而只是她人生河流中的一段地貌,影视剧作为时代最敏锐的触角之一,有责任呈现这条河流的全部曲折与壮阔,而不是只截取其中最为波光粼粼、符合想象的一段。
说到底,对“好妈妈”的执念,无论来自影视剧还是社会期待,其底层都是一种对秩序和控制的渴望,我们渴望一个稳定的情感供给源,一个能消化所有家庭负能量的容器,一个确保下一代“成功”的保障体系,但将如此重负加于“母亲”一身,既是她的不能承受之重,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我们因此错过了理解复杂人性、构建更平等支持体系的机会。
或许,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在影视剧里寻找“好妈妈”的范本,当我们能平静地接受并讲述母亲们的愤怒、无力、私心与失败,当我们允许“母亲”这个角色,能像所有人类角色一样拥有光明与阴影,我们才真正开始接近爱的本质:不是完美的牺牲,而是真实的看见,以及在泥泞人世中,依然选择并肩的勇气,那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但那是一种更坚实、更辽阔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