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语文老师,真是个‘老六’。”——如果这句话出现在学生的社交媒体上,你猜想后面跟着的会是抱怨还是亲昵的调侃?一位被学生私下称为“努努”的语文老师,连同她的六节“出格”的语文课,意外成为话题,她没有按部就班地分析试卷,而是带学生读“无关”的现代诗,讨论一部冷门电影里的意象,甚至用一节课来聆听一场秋雨,在分数至上的喧嚣里,这种“不务正业”显得突兀而珍贵,也像一枚棱镜,折射出当下语文教育乃至整个教育生态的深层困局: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语文课?当“提分”的洪流席卷一切,那个试图在字里行间为学生守护一方精神原乡的“努努”老师,又该如何自处?
这位“努努”老师的课堂,像在精密运转的应试齿轮间,悄悄开出的一朵小花,当别的课堂回荡着“这句话用了何种修辞手法,在历年真题中分值占比多少”的分析时,她的课堂可能正为一句“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而安静,为《死亡诗社》里“Carpe Diem”(及时行乐)的呐喊而心潮澎湃,她所努力的,或许正是将语文从“工具学科”的冰冷定位中解救出来,恢复其作为“人学”的温热与丰盈,这绝非对知识的轻视,相反,这是对语文本质更深刻的忠诚——忠诚于语言所承载的美、思想与人的情感,这种教学,短期内无法直观兑换成分数,它滋养的是审美的眼光、思辨的头脑和一颗敏感而丰沛的心灵,是关乎“无用之大用”的长远投资。
“诗意”的背面,往往是现实的“失意”,在“提分才是硬道理”的集体共识下,“努努”们的空间正被急剧压缩,她们的困局是多重的:其一,是评价体系的单一围困,当升学率、平均分成为衡量教育价值几乎唯一的标尺,任何不能直接服务于“得分”的教学探索,都容易被归为“效率低下”或“不合时宜”,其二,是家校合谋的功利预期,许多家长渴望立竿见影的效果,对“诗歌与远方”心存疑虑,甚至可能将这种教学视为耽误时间的“瞎折腾”,其三,是教师自身的精力耗竭,在沉重的备课、批改、考核压力下,坚持精心设计“非标”课程,需要耗费远超常规的心血,这是一种令人敬佩却也难以为继的燃烧。
这不仅仅是“努努”老师一个人的困境,它指向了语文教育乃至人文教育的核心悖论:我们渴望培养有独立思考能力、有审美情趣、有文化底蕴的下一代,却常常在用一套消磨思想独特性、挤压审美生长空间、将文化底蕴简化为知识点背诵的机制来达成目标,语文,本应是所有学科中最富人性温度、最能与生命体验相接的一门,却在实践中被异化为最技术化、最可被套路解构的一门,学生们熟练地辨识着“借景抒情”与“托物言志”的区别,却可能从未真正被一片风景或一件物品触动过心弦;他们能准确分析鲁迅的“深刻”,却可能无法体会其文字背后那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滚烫悲悯。
真正的语文教育,应该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与唤醒,它既需要“努努”这样有情怀、敢创新的教育者,敢于在框架内寻找弹性,用个体的微光去照亮课堂;更需要一种系统性的松绑与赋能,这意味着,评价机制需要容纳更多元的标准,看见分数之外学生思维品质与精神成长的维度;学校应成为教师专业自主权的守护者,鼓励而非惩罚教学上的有益探索;社会与家庭则需要重塑对教育成败的认知,理解“慢”的艺术和“根”的培养之于长远人生的重要性。
那个被学生称作“努努”的女老师,她的名字或许就蕴含着最朴素的答案——努力,再加一点可爱的执着,在中文的语境里,“语”是言说与传承,“文”是纹路与华章,语文教育的使命,便是教会下一代如何用优美的纹路,言说自己的时代与生命,这需要解题的技巧,更需要解生命的惑,审生活的美,当我们为“努努”老师的故事所触动时,我们期待的,或许是一个能让更多教师不必成为悲情“孤勇者”,而是可以心安理得、从容不迫地带领学生,在语言文字的密林里,既学会建造应对现实考验的舟筏,也不忘仰望星空、诗意栖居的时代,那六节“出格”的语文课,不该是昙花一现的传奇,而应成为映照变革方向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