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夜寺门为我打开的,究竟是我的情人,还是一个披着僧袍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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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霜,浸透了整座山的轮廓,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寺庙,此刻只剩下一座飞檐的剪影,沉默地贴在深蓝天幕上,石阶冰凉,我提着那盏风灯,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他在信里只写了一句:“今夜山门不锁。”

我们相识于三年前的春天,那时他还是个云游的行脚僧,我在江南的一座古镇写生,梅雨时节,他躲雨到我的檐下,僧衣半湿,眼神却清亮得像被雨洗过的天空,我们聊王维的诗,聊倪瓒的画,聊“空山不见人”里的“有”,和“但闻人语响”里的“无”,他那时说,佛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情在槛外,亦在槛内观,有些种子,从第一眼落下时,就注定了它要破土而出,哪怕是在青石板缝里,也要挣出一条生路来,之后他回了这座山寺,我们之间的联系,便只剩下这些偶尔传来、语焉不详的短笺,和一年一度,我借口“采风”而来的跋涉。

终于到了,两扇厚重的朱红山门,果然虚掩着,露出黑洞洞的一道缝隙,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偈语,我推门的手有些抖,门轴发出悠长而喑哑的“吱呀——”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惊心动魄,门内,熟悉的松柏清香混合着陈年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只是今夜,这气味里似乎还缠绕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令人不安的暖意。

他没有在大殿,穿过空荡荡的、唯有月光透过窗格留下斑驳光影的庭院,我走向后山那片他常打坐的竹林,风灯的光晃着竹影,幢幢如鬼魅,我看到了他。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僧衣,背对着我,坐在一方蒲团上,身姿挺拔如竹,可那身影四周的空气,却在微微震颤,仿佛被看不见的炉火烘烤着,我走近,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身。

那一刹那,我几乎要惊呼出声,还是那张清俊的脸,眉眼依旧,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映照着云卷云舒的眼眸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那火苗并不灼热,反而有些冷,有些执,有些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往常那种隔着千山万水的悲悯注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确认,从我慌乱的眼睛,到我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我提着风灯、指节发白的手上。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沙哑了许多,像沙砾滚过丝绸。

“你的信……”我把风灯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光晕将我们两人笼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圆圈里。

他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我喘不过气。“三年了,”他缓缓说,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我每日诵经、坐禅、洒扫、持戒,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每当暮鼓敲响,香客散尽,我闭上眼睛,看到的却不是佛菩萨的宝相,而是你当年檐下回头时,衣角掠过的一抹青。”

我的心狠狠一撞。

“他们说,情爱是妄念,是执着,是轮回的根。”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我用尽了所有法门去观照这‘妄念’,想看它生,看它灭,看它虚幻不实,可我观到的,是它在每一次呼吸里,是它在木鱼声中变成你的心跳,是它在佛像慈悲垂视的眸子里,映出你的影子,它不生,亦不灭,它就在那里,如影随形。”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声叹息,我浑身冰凉,又莫名滚烫,我想起那些他写来的短笺,那些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的话语——“今日山茶开了,红如焰,想起你画上的钤印”;“晨钟穿透雾霭,声波荡漾,竟似涟漪,无端觉得你会喜欢”,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不是我一厢情愿的附会,那是一个修行之人,在戒律与真心之间,用尽全副心智打下的机锋,一场持续了数年的、孤独而惊心动魄的跋涉。

“所以今夜……”我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所以今夜,我邀你入此山门。”他站起身,僧衣下摆拂过沾露的草叶,“我不再是那个只敢在‘无’中谈论‘有’的懦夫,佛说众生皆苦,爱别离苦,我未尝其甜,何以言苦?未历其‘有’,何以证‘空’?”

他向我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捻过无数佛珠,翻过万千经卷,此刻却稳稳地停在空中,等待一个红尘的重量。

巨大的眩晕感攫住了我,眼前的人,是那个与我谈论诗画、眼神清亮的僧人,还是被心中魔障所困、即将坠入无边烦恼的痴人?这敞开的山门,是通向情爱解脱的秘径,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爱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身披袈裟时那种禁忌的、破碎的、趋于完满的美?他渴求的,又究竟是我,还是借助我这面“红尘之镜”,来照见他自己无法安放的、躁动的灵魂?

风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将我们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竹林深处,忽长忽短,光怪陆离,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仿佛幻觉般的晨鸡啼鸣,预示着长夜将尽。

我抬眼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火焰仍在燃烧,等待着我的判决,石阶下的风灯,光晕似乎随时会被这山间浓重的黑暗吞没。

我该握住那只手吗?

山风更紧了,那扇为我打开的山门,在身后依然保持着沉默,而答案,或许就在这片即将被晨光撕裂的、暧昧不明的黑暗里,等待着被书写,或被永远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