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开始叫你妈,而不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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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在唇齿间缠绕了二十多年的、带着撒娇尾音的“妈妈”,被我悄悄地、自然而然地简化成了一个单音——“妈”,这个转变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沉重得让我在某次脱口而出后,心头蓦然一颤,仿佛在这个音节缩短的瞬间,有一道时间的缝隙被悄然照亮,我看见了你,我亲爱的妈妈,正在我称呼的变迁里,无可挽回地老去。

记忆里那个“妈妈”,是无所不能的,她的怀抱是整个世界最安全的港湾,她的双手能熨平一切烦恼的皱褶,她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在灶台、洗衣盆与我的课桌旁连轴转,还能在睡前讲出一个个新奇的故事,她的面庞是光洁的,眼神是清亮而笃定的,像盛夏清晨的阳光,驱散我所有关于黑夜与未知的恐惧,那时,“妈妈”两个字,喊出来是糯的,甜的,充满全然的依赖与托付。

而如今,我口中的“妈”,常常伴随着一些具体的、琐碎的事务。“妈,你看见我充电器了吗?”“妈,这个手机功能怎么设置?”“妈,医生开的药你按时吃了吧?”那个无所不能的“妈妈”形象,逐渐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需要我偶尔提醒、需要我挽着胳膊过马路、需要我教她使用新App的“妈”,她的万能,一丝丝地移交到了我的手上,她的面庞,被岁月用温柔的笔触,画上了细密的纹路;她曾经清亮的眼神,如今在穿针引线时,会不自觉地眯起来,而后自我解嘲地笑笑:“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我清晰地看见,衰老并非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一系列具体而微的“让渡”,是你开始频繁地向我询问某个字怎么写,而从前,你是我的“活字典”;是你在谈及未来时,言语间越来越多地出现“等你们……”、“要是你们……”的句式,将主角的位置悄然让出;是你站在衣柜前,感叹许多鲜艳的衣服“过了年纪”,转而选择那些更沉静舒适的色泽;更是你在我离家时,塞进行李箱的东西,从叮嘱我“好好学习”的零食,变成了嘱咐我“注意身体”的膏药。

这场让渡,寂静无声,却在我心底掀起巨大的轰鸣,我一面慌乱地接过你递来的“权杖”,试图挺直尚且稚嫩的肩膀,一面又无比心酸地意识到,我的成长,竟是以你的春秋渐逝为代价,我多么希望,这场交接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亲爱的妈妈,我或许不再像儿时那样,时时黏着你喊“妈妈”,但那个充满依恋的单音“妈”,却承载了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它意味着,我看见了你的付出,也看见了你的疲惫;我享受过你全盛时期的庇护,也准备好在未来的风雨中,为你撑起一把伞,我从一个单纯的索取者,努力学着成为一个懂得反哺的守护者。

龙应台在《目送》中写:“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而我想说,妈妈,当我终于读懂你目送背影时的目光,当我开始叫你“妈”而不是“妈妈”,我并非在走远,我是在转过身,学着用你曾经注视我的那种眼神,去注视你,去挽住你的手,走向我们共同的、下一个季节,衰老是一场寂静的让渡,而爱,是这场让渡里,永不磨灭的传承与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