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婚姻,是一部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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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们都觉得阿哲是走了大运。

那是八年前的婚礼,酒店大堂的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新娘挽着阿哲的手臂走过红毯,婚纱的拖尾像一片凝固的云,她叫林薇,学舞蹈出身,脖颈修长,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极好看的月牙,致辞环节,阿哲握着话筒,手有些抖,他说:“我的人生,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演。”我们都笑了,觉得这理工男难得浪漫一次,却没人深究他话里“开演”二字的分量。

婚后的聚会,他俩总是焦点,林薇会讲剧团里排新戏的趣闻,手舞足蹈,模仿导演发火的样子惟妙惟肖;阿哲则在一旁看着她,适时递上水,或在她夸张处摇头微笑,像个最捧场的观众,我们打趣他是“妻管严”,他认得很坦然:“我们家,她是导演,我是剧务,兼唯一演员。”林薇便佯怒捶他,眼里的光却藏不住,那时我们觉得,他们的婚姻就像一部精心排演的浪漫轻喜剧,脚本甜蜜,演技自然,未来仿佛会永远定格在掌声与笑声里。

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那次阿哲升职后的庆功宴,席间大家起哄,让林薇表演一段,她落落大方,即兴跳了一小段现代舞,转身、舒臂、定格,专业得让一室寂静,掌声过后,有人羡慕地对阿哲说:“你小子,天天在家看免费演出。”阿哲笑着,却低头抿了一口酒,说:“是啊,天天演。”那句话很轻,混在喧闹里,几乎听不清,坐在他旁边的我,却莫名心头一凛。

再去他家,感觉便有些异样,客厅整洁得像样板间,果盘里的苹果都朝着同一个角度,说话间,林薇会不经意地调整阿哲沙发上的靠垫,或把他随手放的杯子挪回杯垫正中心,阿哲讲述公司的一个决策失误,语气懊恼,林薇却忽然插话:“亲爱的,你刚才那个皱眉的表情,特别真实,下次我演那段内心戏可以借鉴一下。”空气有瞬间的凝固,阿哲脸上的懊恼慢慢褪去,换成一种空白的平静,他点点头:“能帮上你就好。”

我才渐渐看懂他们的“戏”,林薇无时无刻不在观察、采集、提炼,将婚姻生活的一切素材化、戏剧化,争吵是冲突戏码,和好是情感高潮,连沉默都可能被解读为“有张力的留白”,阿哲从“唯一演员”,变成了全天候、无片酬的“生活供体”,他的真实情绪,喜怒哀乐,仿佛不再具有内在价值,而首要服务于被观看、被分析、被转化为艺术养分的功能,家,成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片场。

一次深夜,阿哲罕见地单独找我喝酒,几杯下肚,他望着窗外零星灯火,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道具,她爱我,我知道,但她爱的,究竟是坐在她对面这个活生生、会累会烦的我,还是她脑海里那个经过艺术处理、充满‘戏剧感’的‘丈夫’形象?”他苦笑,“我得时刻‘在状态’,因为不知道哪一刻,生活就被她‘取景’了,笑得不自然,会被问是不是心里有事;沉默久了,会被分析‘此刻的孤独感很有层次’,我甚至……开始习惯性地表演自己。”

我悚然,想起一些电影。《革命之路》里,弗兰克和爱普莉渴望逃离平庸,最终却在互相赋予的“角色”中窒息,那巴黎的梦想成了一个吞噬现实的幻影。《蓝色情人节》中,迪恩和辛迪的婚姻在闪回的美好与现实的溃败间撕扯,过往的甜蜜镜头愈是鲜活,愈照见此刻感情无可挽回的干涸,艺术试图提炼生活,给予它形式与意义;可当生活本身被彻底艺术化、景观化,那些粗糙的、未加工的、无法被定义的真实,又该何处安放?阿哲的困惑在于,他成了妻子艺术视角下的“素材”,而作为人的那份混沌、私密与不容审视的存在,正在被悄然侵蚀。

真正的爆发,在一个寻常周末,起因似乎是阿哲忘了买林薇交代的一种特定牌子的酸奶,争吵升级,积压的疲惫倾泻而出,阿哲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当你的男主角,不想我的每一分痛苦都变成你理解的‘人物弧光’!我就想做个普通人,有普通的不开心,发普通的火,然后被普通地安慰,行吗?!”

林薇惊呆了,脸色苍白,她颤抖着嘴唇,良久,才说:“可我……我只是想记住一切,好的,坏的,都是我们的一部分,我怕它们溜走……我怕我们的日子,变得没有意义。”

那一刻,歇斯底里的戏剧感褪去,两个精疲力竭的人,终于赤裸地站在彼此面前,阿哲的控诉,是存在对符号的反抗;林薇的恐惧,则是意义对流逝的抵抗,他们都暴露了自己的软肋——一个渴望未被定义的“真实”,一个恐惧未被铭刻的“虚空”。

那次争吵后,他们似乎进入了某种“休战期”,依然一起出门,但氛围不同了,少了一些刻意的“佳偶天成”感,多了一丝谨慎的摸索,有一次,我看见林薇在超市,独自站在货架前,拿着两包阿哲常吃的薯片比较,神情是单纯的犹豫,而非观察,阿哲呢,有次聚会讲了个很冷的笑话,自己先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不好听,但很放松。

最近一次见到阿哲,问他怎么样,他想了想,说:“还在摸索新的‘剧本’吧,或者说,试着接受没有固定剧本的状态,她开始学着自己写日记,而不是把我当日记本,我呢,学着在她举着‘镜头’时,说‘等下,这段别拍’。”

我忽然想起杨德昌的电影《一一》,片中有句台词:“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三倍。”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别人的生活,丰富了我们的体验,电影的凝视是单向的,它不要求被看者的反馈,但婚姻,是最极端的“双向凝视”,当其中一方惯于将这种凝视升华为“艺术的看”,另一方感受到的,便可能是存在的消解。

阿哲的婚姻,从一场浪漫喜剧,途经惊悚悬疑的内心戏,如今正缓慢地、笨拙地走向一部作者不明的现实主义片源,它可能沉闷,缺乏爆点,没有预设的高潮与结局,但或许,正是在这放弃了“戏剧性”掌控的平凡镜头里,在那些未被即时赋予意义的琐碎、沉默与和解中,真实的情感——那无法被彻底艺术化,也拒绝被彻底平庸化的东西,才得以艰难地、珍贵地存续,生活不是电影,它比电影冗长,也远比电影深刻,它的意义,不在于被完美地演绎,而在于被真实地度过,在所有的镜头之外,在所有的诠释之前,存在着未经修剪的、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真实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