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汽笛,被遗忘的大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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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铁如银色箭矢般洞穿中国大地的今天,如果你摊开一张有些年月的县级地图,或是在某个偏僻乡镇问路,或许还会与“大黄站”这个名字不期而遇,它不属于任何一条主干线,未曾出现在光鲜的旅游宣传册上,它只是地图上一个快要褪色的点,是几代人记忆里一声悠远而模糊的回响,那里没有疾驰而过的“复兴号”,只有早已锈蚀的铁轨,默默伸向荒草的尽头;没有喧嚣的候车大厅,或许只剩下一座风雨剥蚀的站房,窗框空洞,如同岁月失神的眼睛。

我循着一段泛黄的日记和长辈零星的讲述,在一个深秋的午后,踏上了寻找大黄站的旅程,车子在蜿蜒的乡道上颠簸,窗外是连片的、收割后的稻田,呈现出一种寂寥的褐黄色,当导航彻底失效,我凭着直觉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路的尽头,几株高大的、叶子几乎落光的梧桐树后,一片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群轮廓,渐渐从暮霭中浮现出来。

那便是大黄站了。

站前空地上,荒草没膝,半人高的蓟草顶着最后一抹倔强的枯白,主站房是典型的苏式风格,墙体上“安全生产”的红色标语已斑驳难辨,木制的百叶窗掉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被掏空的蜂巢,唯一还有些生气的,是站房侧面一间小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以及门外坐着的一位老人,他裹着厚重的旧棉衣,身旁放着一个积满茶垢的搪瓷缸,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眯眼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老人姓陈,是大黄站最后一位留守的值班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守员,铁路系统几经改革,这个支线上的小站早在十余年前就已彻底关闭了客运业务,只剩下极少量不定时的货车还会偶尔经过,他的职责,便是看着这片日益荒芜的站区,防止无关人员进入,记录那寥寥无几的列车通过时刻——尽管那本记录簿上,常常一连几天都是空白。

“现在的年轻娃娃,谁还晓得这里曾是个车站哟。”老陈点起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也仿佛熏开了记忆的闸门,在他的叙述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大黄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这里是方圆几十里乡村连接外界的唯一门户,每日两趟的慢车,一趟开往省城,一趟开往邻县,是堪比节日的存在,天不亮,站前就挤满了人:挑着担子去城里卖山货的农民,竹筐里小鸡小鸭啁啾作响;背着书包、怀揣梦想去远方求学的青年,眼神清澈而急切;更多的是送别的人,拉着的手,叮咛的话,混着站台上小贩“茶叶蛋、煮玉米”的吆喝,构成一曲嘈杂而鲜活的生活交响。

“那火车,开得慢啊。”老陈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眼神渺远,“逢站必停,见车就让,从这里到省城,一百多公里,要晃悠大半天,可那时候,谁也不觉得慢。”慢有慢的好处,车厢里,陌生人很容易聊成一片,分享食物,互换地址,月台上,送别的时间被拉得很长,足够把一份思念,反复熨烫平整,老陈说,他见过一个姑娘,每月固定时间都来等一封信,火车停靠的三分钟,邮递员会从车窗口递下一捆信件,她总是能飞快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封,然后脸颊绯红地躲到一边去看,那种期盼与甜蜜,凝固成了老陈记忆里关于“慢”最美的注脚。

站房里曾有一面“旅客留言板”,用粉笔写着各式各样的讯息:“王家庄王老爹,你儿子在3号车厢给你留了一袋化肥,到站自取。”“张小妹,李知青说本周日回来,勿念。”字迹潦草,却充满了泥土般的真挚与温情,这里不仅是交通的中转,更是信息、情感与命运交织的节点,有人从这里出发,再也没有回来;有人从这里抵达,落地生根,大黄站见证了无数人生的启程与靠岸,离别与重逢。

时代的车轮比火车轮更快,高速公路网密织,私家车普及,又快又准时的班车开到了每一个乡镇门口,比马车快不了多少的绿皮慢车,首先失去了它的经济价值,乘客如退潮般减少,车厢空空荡荡,终于,在某一个毫不起眼的日子,最后一列载客的绿皮火车,在黄昏中拉响汽笛,缓缓驶离了大黄站的月台,那声汽笛,在许多人尚未察觉时,便已消散在风里,成了大黄站作为客运车站的绝唱,货运业务又勉强维持了几年,也日渐稀落,站员们一个个调走,家属区逐渐搬空,热闹了半个多世纪的小站,迅速沉寂下来,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铁轨间长满了艾草和狗尾巴草,信号灯永远定格在了无言的红色,高高的水塔早已干涸,水泥表面爬满了深褐色的苔痕,只有老陈,还固执地守在这里,每日巡查看似无用的线路,擦拭早已停摆的时钟,他说,他不是在等火车,他是在“送它最后一程”。“总得有人记得它以前的样子吧。”他磕了磕烟灰,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

我离开时,夕阳正把站房长长的影子投在荒草上,一片凄惶的金红,回头望去,老陈和他的小屋,又融入了那片巨大的寂静里,大黄站的故事,是中国成千上万类似小站共同的命运,它们曾是一个流动中国的毛细血管,搏动着最基层、最质朴的生命力,它们的衰落,是发展的必然,是效率对温情、速度对记忆的胜利,我们奔赴的前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而身后这类“大黄站”所代表的慢时光、旧联络与深情感,却被越来越远地抛下,终至荒芜。

我们真的不再需要这样的“小站”了吗?或许,在心灵地图的某个角落,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座“大黄站”,它不一定是实体,可能是一种允许“浪费”的时间,一段不追求效率的关系,一份对缓慢过程的尊重,它是高速行进中,让我们得以回头看清来路、安放那份嘈杂而珍贵的生活记忆的月台,老陈守护的,不仅是一座废墟,更是一个时代曾经有过的温度与节奏,那最后一声被遗忘的汽笛,或许并未完全消散,它以另一种频率,仍在某些心灵深处,低回鸣响,提醒着我们:前行路上,别忘了为何出发,也别忘了,我们曾经怎样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