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桂花酿,是我一生都要守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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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童年,总有些隐秘的角落,藏着一个孩子全部的敬畏、好奇与温柔。

我的角落,在外婆小小的杂物间里,每年农历八月,当后院的桂花树染上一片金红时,这个角落便苏醒了,空气里会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那种浓得化不开、香得钻入梦里的甜,我知道,那是外婆开始准备酿桂花酿了,但这件事,在我们家,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只属于外婆和我,需要“偷偷做”的秘密。

母亲的眉头,是这道秘密禁令的源头,她总说,外婆年纪大了,爬高摘桂花太危险;又说,摆弄那些坛坛罐罐、算着时令发酵,太过劳神。“外头买的蜜啊酱啊,哪个不好?”母亲的话是关心,却也像一道墙,隔开了外婆与她那方浸透了时光的、甜美的天地,外婆从不争辩,只是笑笑,那双看惯了世事变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失落,像秋日清晨桂花上即将蒸发的露水。

“偷偷做”的盟约,便在我和外婆之间无声地达成了,我成了她的小小哨兵和帮手,午后,母亲歇下了,阳光斜斜地穿过天井,将院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格,外婆会朝我眨眨眼,那眼神里有孩童般的狡黠与邀请,我便心领神会,搬来一张小板凳,和她一起坐在那棵繁茂的桂花树下。

摘桂花要趁正午,她说,这时花朵半开,香气最足,又没有晨露的湿气,我们用指腹,极轻极柔地捻下那一簇簇小米似的花朵,不能伤了花蒂,细细的竹筛承接这金色的雨,沙沙作响,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只有呼吸声、花开落的微响,以及那无孔不入的、霸道的甜香,将我们温柔地包裹,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花白的发髻和我的肩膀上跳跃,那一刻,世界静极了,也满极了,仿佛整个宇宙就只剩下这一树花,两个人,和一个共同的、甜蜜的“罪行”。

摘下的桂花要仔细拣去杂质,不能水洗,只能用干净的湿纱布轻轻拂拭,便是最神圣的步骤:装坛,外婆搬出一个陶土小坛,是她用了许多年的,内壁浸润出温润的光泽,一层晶亮的土冰糖,一层金红的桂花,如此反复,直到坛口,她倒上清冽的米酒,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渗入,将所有的甜与香封存、拥抱,盖上一层油纸,再用黄泥仔细地密封坛口,坛子被安置在杂物间最阴凉的角落,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宝盒,开始了它长达一年的、寂静的沉睡。

等待是漫长的,可每当我觉得快要忘记时,外婆会在我耳边悄悄说:“它在里面偷偷变化呢,糖在化,花在香,酒在变稠。”她把“偷偷”两个字说得那样轻,那样郑重,仿佛在描述一个了不起的生命历程,是的,我懂了,这不仅是在对抗母亲的“禁令”,更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对抗着时间,时间让人衰老,让记忆褪色,让许多“老法子”显得笨拙而过时,但外婆偏要用这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将属于这个秋天的阳光、空气、雨水和期盼,一滴不差地,封存进时间里,酿成可以触摸、可以品尝的“过去”。

一年后的某个秋日,外婆会再次对我眨眨眼,我们像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启开封泥,坛盖掀开的刹那,不再是当初清冽的酒气,也不是单纯的甜香,而是一种醇厚、复杂、难以言喻的芬芳,扑面而来,瞬间盈满整个杂物间,那是时间与耐心共同谱写的奇迹,外婆用一只小勺,舀出那已变得粘稠、呈现诱人琥珀光泽的汁液,滴在温水里,递给我,只消一口,舌尖仿佛炸开了一整个浓缩的秋天,桂花的魂、阳光的暖、四季的流转,都在那一滴琼浆里了,外婆看着我眯起的眼睛,笑了,笑容里是满满的、静谧的得意。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小镇,后来,外婆也老了,再也爬不上凳子去摘桂花,母亲终于不再念叨,或许是默许,或许是明白,有些东西终究是无法阻拦的,再后来,在一个桂花香飘十里的秋天,外婆永远地睡去了。

料理完后事,我独自回到老屋,杂物间里,墙角静静立着那只小陶坛,我走过去,拂去薄灰,启开封泥——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只余满坛子经年不散的、温柔的甜香,母亲走进来,轻声说:“去年秋天,她精神忽然好了许多,自己扶着椅子,硬是摘了一点桂花,说:‘今年不酿了,没力气了,但这坛子得用酒涮一涮,香味养着,下次孩子回来,还能闻见。’”

我忽然就泪流满面,原来,我们“偷偷做”的,从来不只是违反母亲叮嘱的一坛甜酿,那是外婆用她全部的爱与耐心,在一个孩子心中,悄悄埋下的一粒种子,她教会我的,是如何在飞速流转、崇尚便捷的世界里,去珍视一种缓慢的“笨拙”,去聆听时节细微的足音,去相信时间与诚意能创造奇迹,她将一种对待生活的郑重态度,一种与万物温柔相处的秘密仪式,连同那桂花魂、秋日魄,一起“酿”进了我的生命里。

每到秋天,当桂花开时,我也会找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学着外婆的样子,一层冰糖,一层桂花,再注入心意,我知道,我酿的,或许不是酒,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种血脉相连的传承,一个我要用一生去守护和延续的、甜蜜的秘密,外婆不在了,但每一个被桂花香浸染的秋天,她都会回来,在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充满甜香的秘密角落里,对我温暖地眨一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