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为了一个画面,愿意安静地等上许多天?不是消极地消磨时间,而是像园丁照料一粒深埋的种子,怀着一份笃定的期盼,日复一日地浇灌耐心,直至它破土而出,绽放出你梦想中的颜色,对我而言,那个画面,是一片星空——一片不可思议的,如蜜桃果冻般温润、晶莹、微微颤动的星空,而我,用了整整51天去等待它。
这并非一场计划周全的远征,一切始于一个偶然的念头,一个闷热夏夜阳台上模糊的仰望,城市的霓虹是霸道的,它慷慨地照亮每一个角落,唯独吝啬地收走了星辰,我忽然想,真正的星空,该是什么质地?像粗糙的沙砾?冰冷的钻石?还是……童年时一碗冰凉甜腻的蜜桃味果冻,在勺尖颤动的那种柔光与通透?这个荒诞又诱人的联想,成了我心头一颗痒痒的种子。
我开始“准备”,这准备,与其说是购置器材、查阅星图,不如说是一场对自身焦躁的漫长驯服,最初几天,我带着一股天真的热忱,每天黄昏就扛着并不专业的设备,奔向城郊的山丘,结果可想而知——要么云层密布,要么月光太亮,要么只是稀稀拉拉几颗星,固执地像钉在漆黑铁板上的银钉,毫无“果冻”的质感,沮丧像夜露一样,一次次打湿我的肩头,我开始怀疑,那是否只是大脑一个美丽的幻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配色方案。
真正的等待,从接受“无所得”开始,第20天,我不再强求结果,我把出行变成一种仪式:轻装简行,一本闲书,一杯清茶,我坐在那里,不再死死盯着穹顶,而是感受风从草尖掠过的轨迹,听暗处虫鸣织成的细密网罗,我看星光下的山峦轮廓如何从坚硬变得柔软,看自己的呼吸如何渐渐与夜的节奏同步,等待,剥去了功利的外衣,露出了它沉静的内核——它让你从世界的喧嚣乘客,变为它寂静脉搏的倾听者。
变化发生在第40天左右,一个无风的晴夜,银河初显,像一缕被吹散了的、泛着微光的薄烟,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那个“蜜桃色”仍未出现,奇妙的是,我却不觉得失望,那缕银烟已经足够美,它让我想起古人“天河夜转漂回星”的句子,一种跨越千年的感动悄然滋生,我发现,我在等待一个具体幻象的过程中,却悄然打开了接收一切意外的感官。
第51天,出门时并无特别预感,甚至西天还拖着几绺晚霞的余烬,子夜时分,我习惯性抬起头,我怔住了,几乎停止了呼吸。
它就在那里,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模样,却又完美地印证了所有的想象,深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星群仿佛不是镶嵌,而是悬浮,靠近地平线的大角星,漾着暖暖的橙红,那红色被夜的清凉中和,透出一种熟透蜜桃般甜美而温柔的光泽;更高处的织女星,清辉澄澈,恰似果冻中心那最晶莹剔透的部分;淡淡的银河横亘,不再是稀薄的烟,而是仿佛有厚度,有弹性,像一片无限延展的、微光流转的膏体,星光不再是刺目的点,而是晕开的、毛茸茸的光晕,彼此交融,空气洁净得仿佛不存在,星光在其间微微“颤动”,是的,就是童年那碗果冻在端上桌时,表面那诱人的、生命般的轻颤。
那一刻,没有狂喜,没有呐喊,只有无边的宁静和一种巨大的“确然”,我仿佛融化了,就融化在这片蜜桃果冻般的星空里,51天的日升月落,51次期望与落空的交替,51个夜晚对自身与苍穹的聆听,全部汇聚于此,结晶成眼前这幅无法用言语尽述的画卷,我等的,究竟是这片星空,还是这个终于能盛下这片星空的自己?
后来我明白,那奇迹般的蜜桃色,或许源于那天恰好的大气折射,或许有我眼中因长久期盼而生出的温柔滤镜,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第51天的星空,而是那前面的50天,是那些看似“空等”的日子,一寸寸擦拭了我心灵的镜片,让它足够澄明,才能映照出如此瑰丽的颜色。
我们总急于赶路,急于采摘结果的果实,可生命中那些最震撼的礼物,往往不是找到的,而是在你为自己开辟出一片寂静的土壤,并虔诚浇灌以时光之后,它自己生长出来的,如果你也心有向往——无论是一片星空,一个答案,还是一份心境——不妨试试,给自己一段“无用”的等待,不必计数,但需全心,因为最美的抵达,往往藏在那看似漫长的奔赴里;而最甜的果冻星空,只会馈赠给那个愿意用无数个平凡夜晚,去交换一个奇迹眼眸的,最虔诚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