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船票,当两代人的命运在珠江口猛烈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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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夜,我目睹了祖父人生中最猛烈的一次“进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命运、记忆与情感的剧烈交换——他颤抖着双手,将整整一箱发黄的船票倒进珠江混浊的流水,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船票,狠狠撕成碎片,撒向夜空,那一刻,珠江的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这个沉默一生的老码头工人,完成了对四十年前那个未竟航程的最后告别。

我的祖父,工友称他“翁公”,是珠江畔的老驳船工,他的世界由潮汐、缆绳和永远搬不完的货物构成,而“秦小雨”不是某个姑娘,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一艘船——1962年那班开往香港的“曙光号”客轮,那张他攥了半辈子却没登上的船票,改变了他一生的航道。

“那日码头人山人海。”祖父灌下半杯米酒,眼望江上灯火,“我提着藤箱,箱里是阿妈缝的衣裳和攒了三年的侨汇票,小雨就在眼前,跳板都放下来了。”然后他接到电报:阿爸急病,他退了票,奔回百里外的乡下,三天后阿爸走了,“曙光号”也早已驶出珠江口,此后四十年,他再没离开过这条江。

这故事我听了无数遍,直到我偶然在旧箱底发现那沓船票——不是一张,是二十二张,从1963到1985,每年同一天,祖父都去买一张“广州-香港”的船票,又默默收起来,最早那张一角二分,最晚的已要四元,票根背面,铅笔字逐年变淡:“小雨走了。”“娶了秀珍。”“阿仔出世。”“大桥通车了。”……最后一张写着:“秀珍咳血,不治。”

我忽然读懂了他所谓的“猛进出”,那是一个普通人被时代巨浪抛掷的一生:每一次“进”,是向命运妥协,担起责任留在原地;每一次“出”,是灵魂对另一种可能的剧烈冲撞,那些未启航的船票,是他与平行时空里那个登上了“秦小雨”的自己,进行的无数次无声对话。

我开始陪他重走码头,他指认早已消失的售票窗口、当年的候船长椅、挑担小贩的位置。“那时以为留下是暂时的,”他摩挲着生锈的栏杆,“谁知一辈子就钉在这里了。”珠江上,万吨巨轮取代了木质客轮,霓虹淹没了旧时月色,他的“秦小雨”连同那个充满离散与等待的时代,早已沉入江底。

撕碎船票那夜,他异常平静:“不是后悔,是想明白了,人这一生,不过是在自己的河道里行船,错过了这个渡口,就得在下一个码头靠岸,我守住了该守的,送走了该送的,这条江上的风浪,我一寸都没躲开。”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你们这代人总想着‘出去’,可真正的‘进出’,不在脚下,在心里。”

那一刻我如遭电击,作为他的孙辈,我一直在规划如何“出去”——出国、北上、去更大的平台,我怜悯他“被困住的一生”,却从未度量过他在这局限中构建的完整,他那些“猛进出”,是更深沉的生命搏动:在不能移动的坐标里,他接住了所有时代的重压,养大了三个孩子,送走了双亲与妻子,像江心的礁石,任潮水猛进猛出,自岿然不动。

我书桌上压着祖父最后撕碎又被我粘合起来的那张仿制船票,当我再次为是否奔赴某个远方而犹豫时,我会想起珠江畔那个撕票的老人,他教会我,所谓“进出”,终究是内心秩序与外部世界的谈判与和解,每一个看似平淡的留下,都可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坚守;而每一次义无反顾的出发,也需要承载回溯的勇气。

人生的航道从不唯一,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艘“秦小雨”,一个未曾抵达的彼岸,但真正的成长,是终于懂得:无论选择启航还是留守,生命最磅礴的力量,不在于位移的远近,而在于你是否在属于自己的时区里,完成了命运交付的、全部形态的“猛进出”——进则全力以赴,出则无愧于心。

江潮依旧,往来舟船不停,那夜祖父倒进江里的,是一个时代的倒影;而他撕碎又留下的,是关于选择与承担的全部真相,这份真相,比任何远方都更沉重,也更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