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过“中字巴巴”这个词?它不标准,不考究,甚至有些笨拙,在我的家乡方言里,那是一个年轻的妈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时,对孩子饮食一种最朴素的形容——“中字”或许取自“中将就着”,“巴巴”则带着点焦灼的宠溺,而“鱼汤饭”,就是这一碗“中字巴巴”爱意的终极载体,它不登大雅之堂,却是我味觉版图上最沉甸甸的坐标,我用整个童年去吞咽,却花了二十年光阴,才真正开始消化它的滋味。
记忆里的黄昏,总是氤氲着水汽和腥气,妈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对付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她的动作谈不上娴熟,刮鳞时偶尔会失手让鱼滑走,剖腹时会微微蹙眉,锅里下油,姜片爆香,再将鱼滑入,“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模糊了她年轻而略显紧绷的侧脸,她小心地煎着,生怕破了皮,然后注入滚水,霎时间,汤汁翻涌成奶白色,像被魔法点化的云。
而这,只是序幕,真正的灵魂,在于“饭”,不是另起炉灶的白米饭,而是直接将隔夜的、或许已经有些干硬的冷饭,扣进那锅沸腾的奶白鱼汤里,饭粒在浓汤中沉浮、舒展,贪婪地吸饱每一分鱼的鲜甜与油脂的润泽,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是一撮盐,几段葱花,出锅时,鱼已近乎融化,骨肉分离,饭、汤、肉糜混沌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卖相实在谈不上“精致”,唯有一缕霸道的、温暖的香气,穿透屋宇。
这便是“中字巴巴”的全部含义:时间的中将就(赶着做晚饭),材料的中将就(隔夜饭),厨艺的中将就(并非大厨手艺),唯独那份让孩子吃上热乎、营养食物的心,没有丝毫将就,那时的我,不懂这背后的仓促与计算,我只知道,当别的小朋友炫耀着餐厅美食时,我捧着的这一碗绵密浓稠、烫嘴暖心的鱼汤饭,是我放学后最踏实的慰藉,它不够“高级”,却以一种粗粝的温柔,覆盖了我所有成长的饥肠辘辘。
后来,我离了家,见识了世界的辽阔,也品尝了无数珍馐,日料的精致,法餐的礼仪,川菜的热烈,粤菜的清鲜……我的味蕾被充分启蒙,甚至变得有些挑剔,我开始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眼光,回想那碗鱼汤饭:它是否太过浑浊?营养流失是否严重?隔夜饭是否不够健康?我用学来的知识,解构着童年的味道,将那“中字巴巴”的深情,冷静地分析为种种“不科学”与“不讲究”,我在心里,轻轻否定了它。
直到我也站在了人生的某个节点,或许是在异乡生病的夜里,或许是在压力大到食不知味的瞬间,那股混合着焦香、鱼鲜与米饭甘甜的复杂气味,会毫无征兆地侵袭鼻腔,那不是一种清晰的回忆,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乡愁,我开始在陌生的厨房里笨拙地尝试复刻,却总不得其法——我买了更鲜嫩的鱼,用了更优质的米,严格控着火候,但出来的,总是一锅“正确”却“陌生”的汤饭,它清澈,分明,像一首格律严谨却情感空洞的诗。
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我弄丢了配方里最关键的“佐料”:那“中字巴巴”的语境,妈妈的鱼汤饭,诞生于一个年轻母亲精力、财力、时间都捉襟见肘的日常里,它的浓白,或许源于煎鱼时来不及擦干水分的匆忙;它的混沌,正体现了将所有养分“一锅端”给孩子最效率的智慧;它用隔夜饭,是勤俭持家最朴素的践行,那不是烹饪的技法,那是生存的智慧,是爱的策略,在“将就”的外表下,是她毫无保留的“不将就”——对责任的担当,对未来的期盼,全都熬进了那锅汤里。
我曾嫌弃它的粗糙,却不懂那粗糙的质地,恰是她为我抵挡生活风沙时,掌心磨出的茧,我曾试图用精致的标准去“修正”它,却不知那份“中字巴巴”,正是爱的原始模样,未经包装,炽热坦诚。
妈妈已不再年轻,厨房动作更加缓慢,我回到家,她依然想为我张罗饭菜,我说:“妈,就想吃你以前做的那碗鱼汤饭,中字巴巴的那种。”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漾开:“那有什么好吃的,乱七八糟的。”但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不再利落的背影,看着那条鱼,那碗冷饭,在熟悉的“刺啦”声中,渐渐交融成一片温暖的混沌,香气再次弥漫开来,这一次,我不再只是一个食客,我看见了时光那头的年轻母亲,和站在此处的自己,我终于读懂了这碗饭里的“中字巴巴”——那是倾其所有后,仍怕给得不够好的忐忑;那是被生活磨砺后,依然为孩子亮着的一盏灶火。
我接过碗,热气扑面,饭,还是那样,谈不上美味绝伦,却深沉无比,我用勺子,连汤带饭,郑重地送入口中,这一次,我用全部的成长与懂得,细细咀嚼,吞咽下了这一份迟来领悟的、名为“爱”的滋养,这碗“中字巴巴”的鱼汤饭,终于,在我离开它很远很久之后,完成了它最后的、也是最深刻的哺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