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有女,亦未可知

lnradio.com 4 0

“哎,小陈,你家姑娘考上哪个大学啦?”若是放在二三十年前,这样的问话,是胡同口、楼道里、阳台上,最寻常不过的邻里寒暄,那时候,“邻家有女”是一个清晰的、温热的、带着家长里短烟火气的概念,你知道她几岁,在哪个学校念书,甚至能尝到她妈妈刚出锅的、特地分给左邻右舍的那一盘饺子的咸淡,她的成长,如同院墙里那株逐年增高的石榴树,枝叶探出墙头,花开果落,都在街坊们慈爱或调侃的目光里,是公共生活图景中亲切的一角。

不知从何时起,“邻家”这个词的边界,变得模糊而坚硬,我们依然比邻而居,物理距离未曾改变,但一道无形的、由钢筋水泥与个体意识浇筑的厚墙,却实实在在地立了起来,我们出入于安装了密码锁或指纹识别的防盗门后,“砰”的一声轻响,便将自己与门外那个名义上的“邻里共同体”隔绝开来,对门住了三五载,相遇时或可收获一个出于礼貌的、略显仓促的微笑,至于家里有几口人、从事何职业、是否有儿女,则一概成了“不必知”的领域,隐私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利,边界感成为现代都市人恪守的社交礼仪。“邻家有女”这个命题,于是首先在认知层面,遭遇了“此路不通”的告示牌。

那个或许真的存在的“邻家之女”,她的形象不再来源于现实的观察与交谈,而是悄然迁移到了另一个维度——我们手机屏幕上那片闪烁的、公共的“私人领域”,她可能就在你的朋友圈列表里,是某次社区团购或快递互助时匆匆加上的好友,她的形象,是由一系列精心筛选的碎片拼贴而成:旅行时构图完美的风景照,深夜一盏暖灯下的书本与咖啡,偶尔分享的旋律不错的歌曲,或者是对某部热播剧几句俏皮的点评,你知道她“呈现”出的生活似乎很充实,很“小确幸”,符合你对一个都市年轻女性的绝大部分想象,但这便是全部吗?那照片背后是否有旅途的劳顿与争执?那深夜的灯火是否也照亮过泪痕与焦虑?你无从得知,我们满足于这种扁平的、去语境化的认知,仿佛这样就完成了某种社交义务,却未曾意识到,我们与她之间,隔着一层比防盗门更坚韧的、名为“人设”的滤镜。

这便是我们时代的微妙困境: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热衷于“连接”,动辄拥有数百上千的“好友”,巨细靡遗地展示与窥视着他人的生活片段;但另一方面,我们对于物理意义上仅一墙之隔的、真实的“邻人”,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知”与“沉默”,我们对“邻家女”的了解,可能远远不及对一位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博主的了解,那种基于地缘的、缓慢生长起来的、带着体温与偶然性的熟悉感,已经被基于算法的、即时性的、精心策划的“关注”所取代,熟悉感催生关怀与责任,而“关注”,往往只滋生比较与疏离。

当我今天尝试去构想“邻家有女”这个画面时,我感到一种失语的茫然,我的“邻家”,是一个寂静的、被规整过的空间,我或许曾在电梯里与一位年轻的女孩擦肩而过,她戴着耳机,目光低垂,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周身散发着“请勿打扰”的气息,我无从判断她是否就是我的“邻家之女”,即便她是,我对她的认知,也绝不会超过电梯厢体那几秒共处所承载的信息量,她的悲喜、她的梦想、她的困扰,都被妥善地收藏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之后,与我,与这个我们共同居住的物理单元,再无关联。

我们失去了“邻家”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概念,同时也失去了由这个概念所维系的那种微小却坚韧的社区纽带,我们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座孤岛,却在虚拟的海洋里高声呼喊,寻求回声。“邻家有女”,这个曾经能轻易勾勒出温馨叙事与互助可能的短语,如今更像一个古老而怅惘的隐喻,提醒着我们:在赢得整个世界般的“连接”时,我们或许正丢失着最后一片值得耕耘的、真实的“附近”,那扇门后的世界,我们不再叩问,也渐渐失去了叩问的意愿与能力,这是进步的代价,还是现代性为我们量身定制的、精致的孤独?我望着窗外整齐划一的楼宇灯光,每一盏光下都是一个完备而封闭的世界,答案,似乎也沉默在那片璀璨而又彼此隔绝的光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