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吃下做,短视频时代的食欲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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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昏昏欲睡的脸,拇指机械地上滑,炸鸡的脆皮在特写镜头下碎裂,芝士拉出绵长的丝,巧克力熔岩蛋糕被勺子破开的瞬间,浓郁的内馅缓缓流出……视线下移,画面的另一半,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双干净或偶尔沾满面粉的手,正在有条不紊地称量、搅拌、塑形、煎炸,这就是风靡一时的“上吃下做”视频——上半部分呈现极致诱人的“吃播”成品,下半部分同步展示这道美食从原料到成品的“制作”过程。

这种分屏叙事,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食欲魔术,它精准地拿捏了现代人,尤其是都市年轻群体,复杂而微妙的精神需求,在感官上,它完成了“即时满足”与“延迟满足”的奇特融合,上半部分的“吃”,是结果,是高潮,是视觉与想象力的饕餮盛宴,瞬间点燃多巴胺,提供最直接的情绪快感,下半部分的“做”,是过程,是铺垫,是方法论,它用一种近乎“ASMR”的舒缓节奏,展示秩序、控制与创造的魅力,观看者仿佛同时拥有了“食客”的感官享受与“创造者”的全知视角,在短短几十秒到一分钟内,经历了一场从欲望产生到欲望被(视觉)满足的完整周期,高效且无负担。

更深一层看,“上吃下做”折射出一种“效率时代”的饮食心理,当快节奏生活挤压了亲自下厨的时间与耐心,“外卖”和“预制菜”成为物理饥渴的解决方案时,一种精神上的“烹饪饥渴”与“参与感饥渴”却悄然滋生,我们渴望与食物建立更深层、更本真的联系,却又受困于现实。“上吃下做”视频提供了一种完美的折中方案:它剥离了烹饪中繁琐的备料、耗时的等待和事后的清洁,只保留了最核心、最治愈、最具展示性的“动作精华”,观众通过凝视那双“他者之手”的劳动,完成了一次心理代偿,我们无需真的沾染油烟,却仿佛亲身参与了食物的“诞生”,获得了某种虚拟的掌控感和成就感,这是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精神下厨”。 传播的角度,“上吃下做”结构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钩子”与“承诺”,上半部分极致的食欲挑逗,构成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钩子”,牢牢抓住滑动中的眼球——“这是什么?看起来太好吃了吧!”紧接着,下半部分同步进行的制作过程,则立即兑现了一个“承诺”:“你看,它并不神秘,你也可以做到。”这种从“惊叹”到“解密”的无缝衔接,极大地满足了观众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哪怕这种“知”并不会立刻付诸实践),降低了传播的心理门槛,使点赞、收藏、转发一气呵成。“收藏了就等于做过了”,这句网络调侃,精准地道出了其中蕴含的、关于自我期许的幽默与无奈。

这种视觉辩证法也暗含着它的“反题”,它可能加剧饮食文化的“景观化”与“表演化”,为了上半屏那几秒金光酥脆、拉丝完美的“高光时刻”,制作过程往往被高度美化、简化甚至异化,视频里永远光滑的不粘锅、永不烧焦的食材、完美复刻的造型,与现实厨房中手忙脚乱、状况百出的场景形成巨大落差,这无形中抬高了“家庭烹饪”的审美标准和心理预期,让许多初学者望而却步,反而不利于真实烹饪技能的普及,它呈现的是一种“结果正义”的烹饪哲学,过程被压缩为服务于视觉奇观的必要步骤,食物本真的、充满偶然性的乐趣可能在此间流失。

这种模式在反复刺激食欲的同时,也可能导向一种“食欲的通货膨胀”,当极致的感官刺激唾手可得、无穷无尽时,阈值必然被不断推高,我们可能会对日常生活中平凡但健康的食物越来越缺乏兴趣,转而追求更强烈、更猎奇、更上镜的味觉(视觉)体验,这不仅是关于健康的选择,更是一种注意力与欲望被重新塑造的过程,我们消费的,或许不再是食物本身,而是关于食物的“意象”与“叙事”。

更为隐秘的是,“上吃下做”视频创造了一个看似开放、实则封闭的回路,它鼓励“看”,暗示“你可以”,但最终绝大多数停留于“想”,它在给予虚拟参与感的同时,也可能悄悄消解了真实行动的动力,那个“收藏夹”越来越满,与厨房的实际距离却未必缩短,我们沉浸在一种“我已了解,故我接近掌握”的认知幻觉中,用信息的获取替代了真实的体验。

“上吃下做”,这一小小的视频格式创新,像一面多棱镜,映照出数字时代我们与食物、与生活、与自身欲望关系的复杂图景,它是一场感官的即时狂欢,也是一次精神的异步代偿;它降低了烹饪的认知门槛,又可能竖起审美的无形高墙;它抚慰着我们的“烹饪乡愁”,又可能让我们安于成为永远的“旁观美食家”。

或许,下次当我们再次被这样的视频吸引,忍不住点击收藏时,可以多一份自我觉察:我们渴望的,究竟是屏幕里那块完美的蛋糕,还是亲手打蛋、搅拌时那份真实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期待?在“上”与“下”、“看”与“做”、“虚拟”与“真实”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恰到好处的平衡点,才是面对这个食欲可视化时代,更清醒、也更自在的态度,毕竟,生活的滋味,终究需要用真实的双手去触碰、去创造、去品尝,而不仅仅是通过一块发光的屏幕去观看和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