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误,权力温床上的欲念之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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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一股熟悉的复合气息便扑面而来——上等红木办公桌经年累月浸润出的沉稳木香,与文件纸张特有的微涩气味交织;墙角青瓷缸里,隔夜的茶渣已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而最不容忽视的,是那始终萦绕不散、仿佛已渗入墙壁与地毯纤维深处的名贵檀香,这气息,初闻是庄严,是威仪,是千年文化赋予权力的那层高雅包装,闻久了,却让人想起古庙里袅袅青烟遮蔽的神像,庄严之下,暗影滋生,这,便是某些场域里,那被精心烹制、无处不在的“欲香”。

这“香”,首先是精心设计的权力嗅觉编码,它从不张扬刺鼻,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与持重,悄然划定边界,新进者敏锐地嗅出这空气中的等级密码:领导办公室的沉香等级,暗示着主人的分量;会议室里弥漫的香型,往往预示着议题的基调与交锋的烈度,嗅觉,在这里异化为一种隐秘的感官权力,无声地宣告着谁在中心,谁是边缘,它让身处其中的人,不知不觉中将这特定的气味与环境,与权力带来的被尊崇、被敬畏、一言九鼎的快感进行感官绑定,久而久之,对这气味的依赖与迷恋,便悄然转化为对滋生这气味的位子的无限渴望,欲念,在每一次呼吸间,被悄然唤醒、反复强化。

更为精妙的是,这“欲香”往往披着“雅好”与“文化”的华美外衣,它可能化身为一饼千金、来历玄妙的陈年普洱,在氤氲茶香中完成默契的交换;可能是一卷古意盎然的书法拓片,在笔墨风骨的鉴赏声里,达成不便明言的约定;或是一段看似随性的昆曲清赏、一次对某冷门古籍版本的探讨,在极高雅、极私密的氛围中,完成极世俗的链接,这时的“香”,已成了一套精致的筛选与通行机制,不懂品闻,便是“圈外人”;能辨其幽微、投其所好,方能被视为“自己人”,得以登堂入室,欲望的俗骨,就这样被文化的锦袍仔细包裹,在风雅的掩护下暗自涌动,参与者陶醉于这由权力与“品味”共同酿造的馥郁之中,将赤裸的功利追逐,幻化为一种高人一等的精神享受与身份认同,从而在道德与心理上获得某种诡谲的自我宽宥。

当一个人长久沉浸于这特制的“欲香”之中,其感知系统将被彻底改造,他逐渐丧失对平凡生活、朴素情感的真实触觉,家人的饭菜香,变得平淡乏味;市井的烟火气,显得嘈杂庸俗,唯有那混合着权力、资源、逢迎与潜在交易的特殊气息,才能刺激其日渐麻木的神经,带来存在感的确认与价值的眩晕,这是一种可怕的感官成瘾与认知闭环,他开始相信,这“香”所笼罩的一切,便是世界的全部精华与意义所在,为了持续占有这气息的来源——那个位子、那种待遇、那份感觉,行为的边界便步步失守,原则可以变通,底线可以后移,最初的理想与为民服务的朴素信念,早已被这经年累月的“香”气熏染得面目模糊,乃至彻底异化,不是人在驾驭欲望,而是被这权力温床培育出的畸形欲望,彻底吞噬。

历史深处,早有回响,李斯观仓鼠而悟“贤不肖”之别,其所慕者,岂非那“食积粟,居大庑之下”的优裕之“香”?及至位列三公,享尽尊荣,最终却身陷囹圄,与子俱刑,临刑前“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的哀叹,道尽的正是被权力之“香”异化后,永失平凡真味的亘古悲凉,古往今来,多少才智之士,初入此门时或许也曾心怀惕厉,然而在日复一日的“香”气浸染下,逐渐习以为常,进而主动追求更浓烈、更“高级”的熏香,终致迷失其中,再难清醒。

故而,真正的清醒者,须对任何试图塑造、固化特权阶层的“环境香”保持本能警觉,它或是物质的奢靡,或是文化的矫饰,或是情感的笼络,其核心都在于制造区隔、培育依赖、驯化欲望,一个健康的机体,需要的不是让人沉溺的异香,而是流通清新的空气,是阳光下无所隐匿的透明,是权力始终服务于公共福祉而非私欲膨胀的清明之气,驱散那暧昧的“欲香”,让一切运行在阳光与清风之中,或许才是对权力场中最宝贵的“人”的味道——那基于常识、良知与责任感的朴素初心——的最好守护,莫让檀香误,清风朗月,才是人间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