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是这座城市的呼吸，带着一种恒定的、冰冷的韵律，我的公寓在“协同进化区”的第七十二层，楼下是川流不息的悬浮车，远处是兽人劳工宿舍那整齐划一、毫无暖意的灯火网格，手腕上的生物芯片传来规律的脉动，提醒我每日的公民贡献积分又有了微小增长，我是林予，“兽人文明融合办公室”的一级观察员，我的工作是撰写报告，分析兽人族群的社会化进程，为“大和解时代”的宏伟叙事提供光鲜的数据注脚。
我的任务是评估“三位一体社会化模型”在第七工区的实践成效，理论上，这个模型精妙绝伦：三名背景、技能互补的兽人，组成一个协作单元，共同生活、工作、接受再教育，以模拟人类家庭与团队的协作模式，加速他们“去野性化”和“文化习得”的进程，报告里充满乐观的词汇：“显著提升”、“正向反馈”、“融合典范”。
我踏进第七工区的观察室，单向玻璃后，是单元17-B，里面住着他们：疤面，前矿坑护卫，沉默如山岩，左颊的旧伤破坏了面部神经，让他总像在冷笑；灵爪，据说来自某个覆灭的丛林部落，身形瘦削，手指异常灵活，眼神却总游离在虚空，仿佛在接收另一个频段的讯号；最后是夯土，体型最为庞大，曾在建筑枢纽干着力气活，表情憨厚，甚至有些迟钝，是宣传片里最喜欢的“温和改良”典型。
起初一切如常，疤面擦拭着他的工具——一套被准许保留的、象征性多于实用性的礼仪匕首；灵爪对着空气比划复杂的手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夯土则对着互动屏幕上的幼儿识字课程，努力模仿发音，样子有些滑稽，我记录着：“行为范式稳定，互动频率低但无冲突，符合预期。”
变化始于一次常规的“协同作业评估”，他们被要求共同组装一台精密的离子过滤器，疤面的力量，灵爪的巧思，夯土的稳定，本该是绝配，但灵爪设计了一个绕过常规安全协议的优化方案，效率能提升20%，疤面瞥了一眼，肌肉绷紧，没说话，只是将方案图纸默默揉成一团，夯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继续笨拙地拧着螺丝。
冲突没有爆发，但一种冰冷的压抑感，透过玻璃渗进观察室，我调高了生理指标监测仪的灵敏度，数据显示，疤面的肾上腺素水平间歇性异常飙升，灵爪的脑波活跃区与人类焦虑状态高度重合，就连夯土看似平稳的心率下，也隐藏着难以解释的微小紊乱，我写下：“模型内部出现未明张力，需关注隐性压力累积。”
压力最终找到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出口，一次“文化同化课”上，智能教师要求他们用人类语言复述一段关于“奉献与感恩”的公民守则，轮到夯土时，他巨大的身躯局促地扭动着，发音破碎不堪，疤面垂下眼，灵爪的指尖在桌面划出无声的节奏，智能教师用甜美的声音重复指令，夯土的汗滴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几声模糊的、属于他故乡旷野的低沉喉音。
那一刻，观察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不是因为夯土的失败，而是因为疤面和灵爪的反应，疤面的手瞬间握紧了藏在腿侧的匕首柄，指节发白；灵爪游离的目光骤然聚焦，锐利如针，钉在智能教师的投影上；夯土自己，则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巨大的肩膀塌了下去，那瞬间的眼神里，不是羞愧，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曝晒于聚光灯下的荒芜。
我意识到，我错了，他们从来不是一个功能性的“单元”，他们是被强行塞进这个透明囚笼的三个独立灵魂，各自背负着被文明碾碎的过去，疤面的沉默是熔岩冷却后的硬壳，灵爪的疏离是精神在别处求生的孤舟，夯土的笨拙可能是保护自己最后一点本真的盾牌，所谓“一起”，不是协作，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在这狭小空间里无声碰撞、叠加、共振。
那份最终报告，我写得很艰难，数据翔实，曲线图精确，但结论部分，我删了又写，我无法再用“模型效能”、“调整参数”这样的词汇，我写道：“三位一体社会化模型’在17-B单元的实践，未能有效促进文化融合，反而可能构成了对个体精神空间的持续性、结构性压迫，观察到的‘稳定’更接近于一种创伤后的应激性冻结，建议重新评估该模型伦理基础，关注个体差异性及潜在的心理健康风险。”
报告提交的第二天，我被调离了观察员岗位，转去处理历史数据归档，没有人对我的结论提出异议，它只是被归档，淹没在成千上万份报告里，经过第七工区时，我远远看了一眼，单向玻璃依然反射着城市的冷光，疤面、灵爪、夯土，他们可能还在里面，继续着那种被严密监控的“共同生活”，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真的学会流畅背诵公民守则，会在镜头前露出标准的、温顺的微笑。
但那真的是“进步”吗？抑或只是一种更彻底的、从行为到灵魂的“一起”被上缴，被规训,被抹平？
我抬头，城市上空的巨大全息投影，正展示着最新的宣传语：“共建和谐，携手未来。”光影变幻，投在每一个行走的市民和兽人脸上，模糊了那些平静表面下的裂痕，我忽然觉得，我们都生活在某种无形的“观察室”里，被某种更大的、追求绝对秩序与效率的意志所观察、评估与塑造，而真正的危险，或许不在于明显的冲突，而在于我们都渐渐习惯了这种“一起”,并称之为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