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俗人岛栖居,海外华人如何织一张属于自己的意义之网

lnradio.com 3 0

驱车驶过旧金山日落区,街道两旁是挂着繁体字招牌的杂货店、飘出刚出炉蛋挞香气的饼屋,以及贩卖着《世界日报》的小亭,这里,被老侨亲切地称为“俗人岛”——一个并非地理概念,却真切存在的心理与文化飞地,它不富丽堂皇,甚至有些琐碎、拥挤,弥漫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对于散落于世界各个角落的华人而言,这座“岛”既是起点,也是归宿;既是身份的烙印,也是在异质文化汪洋中,奋力为自己编织的那一张安稳的意义之网。

所谓“俗人”,并非贬义,它指向的是一种最本真、最坚韧的生活状态,第一代移民的奋斗史诗,往往始于最“俗”的日常:在餐厅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碗盘,在车衣厂里踩着永不停歇的缝纫机,在实验室通宵达旦计算着枯燥的数据,他们的梦想具体而微:一份安稳的工作,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子女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这份“俗”,是生存的智慧,是扎下根须的泥土,它不空谈文化传承的宏大叙事,却在每一个春节必包的饺子、每一通牵挂越洋的电话、每一份省吃俭用汇回家的“侨批”里,沉淀出文化最深厚的基底,俗人岛的第一层土壤,便是由无数个体奋斗的汗与泪,混合着乡愁的盐分,夯实而成的。

当生存的紧迫感逐渐褪去,身份认同的潮水便开始拍打心岸,第二代、第三代华人,生长在“岛”与“大陆”(母国文化)和“海洋”(主流社会)的夹缝中,他们能说流利的英语,熟悉本地的一切规则,但面孔依然不同,在主流社会的叙事里,他们时而因“模范少数族裔”的光环被称许,时而又因“永恒的异乡人”标签被疏离,回到文化的“大陆”,故乡已是记忆中的模糊图景,习俗成了需要被解释的传统,这种“双重边缘”的境遇,催生了“俗人岛”的进化。

“俗人岛”从纯粹的地理聚居区,演变为一个流动的、可选择的文化工具箱,新一代岛民在其中各取所需,进行创造性的拼贴,他们可能周末去中文学校,也热爱NBA和漫威;在TikTok上用中英文夹杂的方式创作内容,既解构东方主义,也调侃自身文化中的刻板印象;他们组织“亚裔脱口秀”,将成长的微妙尴尬化为笑声,也在“Black Lives Matter”的游行中高举“亚裔同为彼此”的标语,这座岛不再只是慰藉乡愁的复制品,而成为了一个文化实验室,包子可以与汉堡同盘,京剧念白可以融入嘻哈节奏,这种“俗”,是主动的、 hybrid(混合)的俗,是在解构与重建中,确认“我既可以是这样,也可以是那样,而这就是我”的主体性。

更重要的是,“俗人岛”在当代,日益显现出其不可或缺的公共性与政治意义,当种族歧视的阴霾笼罩,或地缘政治紧张波及社区时,离散的个体需要集结的力量。“俗人岛”便成为动员的基地、声音的放大器,从抗议针对亚裔的暴力仇恨犯罪,到争取更公平的教育和工作机会,华人社群开始更积极地学习“议事规则”,参与投票,推举代表,这种从“独善其身”到“兼济社区”的转变,是“俗人岛”精神的一次重要升华,它意味着,华人不再仅仅寻求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为自己筑起一道防御性的墙,而是开始参与绘制这片土地未来的蓝图,此时的“俗”,关乎权利、尊严与公正,是公民责任的觉醒。

“俗人岛”的精髓,或许在于一种清醒的自觉与温柔的坚持,岛民们明白,完全的同化是幻象,彻底的隔离是倒退,他们选择在“大陆”的深厚与“海洋”的浩瀚之间,经营一片属于自己的、充满生命力的滩涂,这里接纳奋斗的汗水,包容认同的迷茫,鼓励创新的杂交,捍卫集体的权利,它不一定是地理上的中国城,它可能是一个线上的华人创作者社群,一个坚持举办中秋晚会的大学社团,一个每周聚在一起打篮球、结束后用乡音闲聊的华人朋友圈。

这座岛是“俗”的,因为它从不脱离生活本身,但它又在俗常之中,开垦出意义的花园,每一个在海外的华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或深或浅地参与着这座岛的建造与维护,我们搬运着来自故土的文化砖石,也采集着当地社会的钢铁玻璃,融合、锻造,最终搭建起一处既能遮风挡雨,又能眺望星空的居所,在这座自我建构的“俗人岛”上,我们不必在“我是谁”的单选题中挣扎,而可以在“我如何成为我”的开放式叙事中,找到那份笃定与安宁,这或许正是全球化时代,离散族群给予世界的最宝贵启示:身份不是被赋予的烙印,而是被不断编织、诠释并赋予意义的旅程,而“俗人岛”,正是这趟旅程中最温暖、最坚实的中转站与加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