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要选一种花来代言六月的梅雨与心事,紫阳花定会当选,那硕大如绣球的花团,在迷蒙雨雾中显出惊人的饱和度——紫的沉郁,蓝的幽邃,粉的朦胧,还有那清白如洗的一抹,总让你疑心是天上云朵的碎屑,不慎跌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它们在枝头团聚着,热闹着,仿佛要把整个雨季的灰暗与沉闷都吸进自己的花瓣里,再酿成一坛色彩浓烈的酒,可你我都知道,这绚烂是雨季专属的,是潮润水汽滋养出的幻梦,一旦蝉声骤起,灼热的日光刺破云层,那便是紫阳花的“凋散之时”了。最美的时刻,往往预示着谢幕的序曲,而凋零的本身,或许藏着另一种开启。
紫阳花的凋零,有一种格外令人心悸的仪式感,它不像樱吹雪那样,是骤然间决绝的、铺天盖地的告别,它的凋散,是缓慢的、无声的、层层递进的褪色与萎顿,起初,是那饱满花瓣边缘,泛起一圈焦渴的锈黄,像是被时光轻轻灼伤了裙裾,那些曾令人沉醉的蓝与紫,开始褪成一种淡淡的、带着灰调的旧色,仿佛是旧信笺上洇开的墨痕,又像美人迟暮时,眼角眉梢那无法掩盖的疲惫底色,花团不再圆融饱满,边缘开始松散、蜷曲,像一件被反复穿洗后失了形状的华丽和服,这时,你细看那花,竟会发现一种凋败中的庄严。它敛去了所有取悦于人的鲜妍,袒露出生命在消耗过程中,那份本真的、甚至有些嶙峋的质地。
日本人将这种对物衰之美的敏锐感触,称为“物哀”,紫阳花,正是触发“物哀”的绝佳媒介,它在《源氏物语》中便摇曳生姿,那露水般易逝的荣华,与平安朝贵族们脆弱而精致的生活互为映照,而在更古老的《万叶集》里,紫阳花(他们称“紫阳花”或“额紫阳花”)便已承载着迁客骚人的愁绪。“紫阳花开七日盛,颜色移变换四时”,古人早慧地观察到了它因土壤酸碱而变幻的色彩,却将这种变幻,与世事的无常、人心的易变悄然勾连,当它在梅雨季的末尾凋散,那份凋零便不只是一株植物的新陈代谢,更是一整个湿润、幽暗、充满私语与秘密的季节的终结。你看的不是花落,而是一段时光、一种心境的坍塌与封存。
花如此,人世间的许多盛景与欢愉,何尝不是遵循着同样的节律?我们生命中那些最饱满、最炽热、最以为能永恒的片段,往往也站在了抛物线的顶端,可能是青春的某场肆意狂欢,是事业抵达巅峰时的万众瞩目,是一场倾尽全力的恋爱,或仅仅是一段身心完全熨帖、无忧无虑的寻常日子,我们沉醉其中,像蜜蜂沉醉于紫阳花蜜,希望这雨季永不结束,无常是铁律,蝉终会嘶鸣,烈日终将来临,那滋养绚烂的潮湿温床,也会变成催逼凋零的干热枷锁。真正的智慧与勇气,或许不在于如何永驻巅峰,而在于学会如何凝视与接纳那不可避免的“凋散之时”。
我曾在一个古老的日式庭院里,见过紫阳花凋散的全程,六月初访,它们正当盛时,在青苔与石灯笼旁,开得像一场过于用力的梦,七月再至,梅雨已歇,天空是暴烈的湛蓝,满园的紫阳花,几乎都褪成了统一的、介于淡绿与灰白之间的颜色,奄奄一息地垂在枝头,昔日的华美荡然无存,就在这一片衰败之间,庭院的景致却意外地“清晰”了起来,我的目光不再被那夺目的花团所垄断,于是看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枫叶初生的、嫩红透明的叶芽,石缝里一株青蕨优雅的蜷曲,池水中锦鲤曳尾划出的、转瞬即逝的金色涟漪,当紫阳花这舞台上的主角褪去华服、悄然离场,整个世界的“配角”乃至背景,才开始有了被看见的光芒。凋散,仿佛一次视觉的“断舍离”,它迫使你调整焦距,去发现繁华落尽后,那份更为朴素、恒久,甚至更具生命力的真实。
这或许就是“凋散之时”最深层的赠礼,它是一堂关于“失去”的必修课,教我们领悟:所有聚集的终将离散,所有绚烂的终归平淡,但这离散并非空无,平淡也非贫瘠,就像紫阳花凋谢后,枝头会结出细小的蒴果,为下一个轮回蕴藏种子;那曾供养过一场盛大花事的能量,会悄然回流到根茎与土壤,我们的生命也是如此,一段关系的终结,一种身份的剥离,一份激情的冷却,看似是“凋散”,却可能腾空了心灵的庭院,让新的风景得以透入,让被忽视的自我重新发声。那看似终结的“落尽”,恰恰是“看见”的开始——看见更澄澈的青空,看见更本真的自己,看见在无常流转中,生命那沉默而坚韧的连续性。
不必为紫阳花的凋散而过分伤感,当最后一瓣褪色的花,在夏风中轻轻旋落,请你抬头,你会发现,梅雨洗过的天空,是前所未有的湛蓝与高远,那份澄澈与辽阔,是拥挤的、喧闹的繁花盛世所无法给予的,生命的丰饶,本就同时包含盛放与凋零,聚集与离散,雨季的缠绵与晴空的爽朗,真正活明白了,或许就是既能全情投入每一场“紫阳花”的盛宴,也能在“凋散之时”来临之际,平静地收拾起褪色的花瓣,转身拥抱那一片,终于显露的、无垠的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