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混混,在标签丛林里找回野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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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工体西路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我刚结束一场酒局,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家发小的消息:“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写文章当作家了?”我盯着“作家”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这个发小跟他妈告状时说的可是:“别跟那混混玩了。”

“混混”——这个我背了整整一个青春期的标签,此刻在首都的夜色里重新泛起微光。 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后来的“自媒体人”“撰稿者”“内容创作者”这些光鲜词汇暂时覆盖了,而今晚,当酒精褪去,城市安静下来,那个穿着破牛仔裤、在县城台球厅里叼着烟的我,隔着时空与此刻西装革履坐在咖啡厅里打字的我,完成了一次漫长的对视。

我们那代县城少年的青春期,是在台球厅的绿色绒布、游戏厅的按键噼啪声和廉价香烟的烟雾中度过的。“混混”是我们的集体身份,一种主动选择的边缘姿态。 我们不全是打架斗殴的恶徒,更多是拒绝被规训的叛逆者,当重点中学的学生在晚自习埋头题海时,我们在河堤上弹着走音的吉他;当他们谈论月考排名时,我们在争论Beyond和黑豹哪个更摇滚,这种“混”,是对单一成功学路径的消极抵抗,是用无所事事对抗被安排的人生。

可悲的是,边缘的姿态终将被主流的话语体系收编或污名化。 “混混”这个本带有些许浪漫反抗意味的词,迅速被家长、老师、好学生们简化成“坏孩子”“没前途”“社会渣滓”的指代,我们被剥夺了解释自己的权利,成了教育失败案例、社会治安隐患、家庭耻辱的象征,那些在星空下谈论文学和理想的夜晚,那些因为贫穷但坚持分享最后一包泡面的仗义,那些对僵化教育体制的本能反感——所有这些构成我们复杂生命体验的内核,都被“混混”这个扁平标签彻底掩盖。

耐人寻味的是,当我们这些“前混混”步入社会,发现所谓的主流世界,运行的恰恰是我们曾经熟悉的另一套“混”的法则。 酒桌上的称兄道弟,项目里的虚与委蛇,职场中的站队表态,不过是成人世界披着文明外衣的“江湖”,那些曾经因为我们成绩差而鄙视我们的“好学生”,如今在公司的派系斗争里“混”得如鱼得水;那些当年告诫我们“脚踏实地”的长辈,如今在麻将桌上“混”着退休时光。原来人生无处不“混”,只是有些人混在台球厅,有些人混在写字楼,有些人混得被指责,有些人混得被赞扬。

在自媒体这个行当里浸淫多年,我越发看清了标签的本质。流量时代的游戏规则,就是不断给人贴标签、制造对立、贩卖焦虑。 “斜杠青年”“佛系男女”“内卷之王”“躺平大师”——每个新鲜热词背后,都是又一批人被简单归类,又一套刻板印象被强化,我们批判着标签,却又依赖标签快速识别同类、吸引关注、完成传播,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混”?混迹于各种人设之间,混迹于热点话题之中,混迹于算法推荐之上。

“我本混混”这个陈述,在今天意味着什么?

它首先是一种诚实,承认自己来自边缘,承认有过迷茫和反叛,承认不是天生“正确”的优等生,这种诚实是抵抗自我美化的疫苗。当我们敢于说出自己不够光鲜的来处,便拆解了成功学叙事里“一路辉煌”的虚假神话。

它更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曾用身体验过标签的暴力,因此应对他人保持标签的警惕,当我在写人物故事时,会下意识地多问几个问题,多挖几层细节,避免把任何一个复杂的生命简化成几个吸睛的关键词。这种对复杂性的尊重,或许是那段“混混”生涯留给我的唯一且珍贵的职业遗产。

它关乎自由,萨特说“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但这种自由,首先是从社会赋予的角色中挣脱出来的自由。“混混”于我,早已不是社会身份,而是一种精神底色——对单一标准的不妥协,对生命可能性的好奇,对真实胜过正确的坚持。 我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个字,都晃动着当年那个在台球厅里、因为读到一本盗版《庄子》而兴奋不已的少年的影子。

天快亮了,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城市开始苏醒,清洁工在扫地,早餐铺亮起灯,又一个贴满标签的新日即将开始,我点了支烟——戒了多年,偶尔破例——忽然想起庄子那句:“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两千年前的智者,早已道破了生存的玄机:你可以不认同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但不必张牙舞爪地对抗;你清楚自己是谁,但无需向所有人解释。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见一条隐秘的脉络:从县城台球厅到北京写字楼,从被鄙视的“混混”到被认可的“作者”,这条路上没有逆袭的童话,只有个体在标签丛林里不断迷失又不断找回自己的艰辛跋涉,而真正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摆脱“混混”或成为“作家”,而是在所有这些社会角色之下,那个始终野生的、未被完全规训的、对世界保持质疑与热爱的——本真的自己。

归根到底,我们都在这人间“混”着日子。 有人混得失去了自己,有人混着混着,反而混出了一点不被定义的、珍贵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