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进行到第47分钟,李伟的羽毛开始从衬衫领口钻出来。
起初只是颈椎一阵轻微的刺痒,像有蚂蚁在皮肤下游走,他趁发言间隙迅速挠了挠,指尖触到某种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视频窗口里,自己依旧是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营销经理,只是镜头外的脖颈处,灰褐色的细小羽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清了清嗓子,把摄像头角度调低了些,继续汇报Q3的转化率数据,屏幕上的二十几个小方格中,有人托腮沉思,有人低头记录,无人察觉李伟正经历着一场缓慢的禽化。
这是“ZOOM人禽”现象被普遍记录的第三个月,一种奇怪的心理-生理综合症在远程办公人群中悄然蔓延:长时间处于视频会议状态的人类,会间歇性地出现禽类特征,症状从轻微的开始——眼角膜临时性覆上瞬膜,说话时无意识发出类似鸟鸣的颤音,到中期的指尖角质化、骨骼中空化倾向,再到晚期的彻底认知转变:患者开始用喙啄食谷物,在阳台栏杆上站立入睡,并对闪亮物件产生难以抑制的收集冲动。
医学界束手无策,心理学界争论不休,有人归因于长时间虚拟存在的认知失调,有人怀疑是家庭办公环境中隐藏的禽类病原体,而社会学家则提出更令人不安的观点:这不是疾病,而是进化——一种人类对数字化生存环境的极端适应。
李伟关掉摄像头,走到浴室镜子前,羽毛已覆盖整个脖颈,正向脸颊和手背扩散,他尝试拔下一根,疼痛尖锐而真实,窗外的夕阳把城市染成橘红色,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无数相似的方格光亮——每格光里都困着一个正在进行视频会议的人,他突然想起上周的部门团建,三十个人在虚拟会议室里玩“你画我猜”,当有人画出歪斜的鸟笼时,竟有四分之三的人秒答正确,那一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生物学上有个概念叫“趋同进化”:不同物种在相似环境压力下,会独立演化出相似特征,深海鱼和鲸都发展出发光器官,蝙蝠和鸟类都拥有飞行能力,那么在人人被困于电子方格的今天,我们是否也在经历一场数字化的趋同进化?当交流被简化为头像+声音的数据包,当肢体语言被三十帧率的画面取代,当办公室政治变成虚拟背景的精致竞赛——人类社交中那些细微、复杂、属于灵长类的特质,是否正在被更简单、更高效、更接近禽类的沟通模式所取代?
禽类是优秀的远程通信者,候鸟跨国迁徙不靠实时通讯,而依赖内置的生物钟与星图;鸟群转向时没有冗长讨论,每只个体只需遵循简单的邻近规则,这多么像现代企业的理想状态:员工如像素点般精准执行指令,无需情感联结,不必深度共情,只需在预定时间出现在预定方格,完成预定交互,我们发明工具来延伸人性,最终却被工具重新定义了什么才算“有效”的人性。
李伟的老板在全员会议上最爱说:“请把你们的状态调到‘始终在场’。” 这句咒语般的指令,如今有了可怕的字面意义,为了那个绿色的小点常亮,多少人把生活切割成可展示的片段?早餐必须是酸奶碗配精致摆盘,书架必须按颜色分类排列,连孩子哭闹都成了需要道歉的直播事故,我们在镜头前学习鸟类的羽毛梳理,将最光鲜的侧面永远朝向光源,却把血肉模糊的真实藏进镜头之外——那里羽毛正在生长,关节正在反转,某种更古老、更简单的存在方式正在召唤我们回去。
更吊诡的是,当现实中的李伟逐渐禽化,虚拟会议中的“李伟”却越发完美,他学会了在发言时精准点头的幅度,开发了“思考时微微侧头”的专属表情包,甚至用AI工具优化了自己的声音频段,使其在多人会议中更具穿透力,数字自我在不断优化、迭代、升级,生物自我却在不断退化、简化、返祖,这种割裂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身体开始用最原始的生物学语言抗议:既然你选择像禽类一样生存,那就彻底变成禽类吧。
夜幕降临,李伟站在阳台上,未开灯,对面楼宇的窗户如蜂巢般明亮,每个方格都在进行着永不落幕的会议,羽毛已覆盖双臂,指关节僵硬弯曲,他突然展开双臂——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晚风穿过新生的羽翮,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有那么一瞬,他想纵身一跃,不是坠落,而是以另一种形态拥抱这种被规训的自由。
但最终,他只是收起翅膀,回到电脑前,明天上午九点还有跨时区会议,他需要准备英文版的PPT,镜子里,人类的瞳孔在羽毛丛中闪烁,清醒地注视着自己缓慢的变形,我们都在变成自己工具的造物,在ZOOM的网格化视界里,学习如何做一只得体、高效、始终在线的现代禽类,而真正的悲剧或许在于:当最后一片皮肤被羽毛覆盖时,我们将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双手,忘记双手本来可以用来拥抱,而不只是敲击键盘和梳理羽毛。
进化从未停止,只是这一次,它沿着网线悄然发生,把我们变成困在数字笼中的华丽囚鸟,视频会议可以一键退出,但我们已深陷其中的生存方式,其“离开会议”的按钮,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