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透亮，我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他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我犹豫了三秒，还是狠心摇了摇他的肩膀：“儿子，起床了，今天跟爸爸去上班。”
他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问：“爸，今天不是周六吗？你公司还上班？” “不是去爸爸的公司。”我一边把准备好的旧外套递给他，一边尽量让语气平静，“是去体验另一种‘上班’。”
自半年前和前妻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儿子判给了我，十一岁的男孩，似乎一夜之间沉默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我讲学校趣事，成绩单上的分数悄悄下滑，老师反映他上课总走神，我知道，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深的地震带其实埋在孩子的心里，他变得有些敏感，有些易怒，也有些…娇气，以前和妈妈一起时被呵护备至的生活习惯，如今在我这个笨手笨脚的爸爸这里，变成了他偶尔抱怨的由头——嫌我做的饭难吃，嫌我没时间陪他,嫌新家没有以前宽敞明亮。
前妻打来电话，心疼儿子，委婉地说：“你别太惯着他，但也别让他觉得……生活一下子全变了。”我懂她的意思，生活确实全变了，我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但我必须给他面对不完整世界的勇气，光讲道理是苍白无力的，我想，他需要一堂课，一堂用身体去记忆、用疲惫去理解的课。
在这个周六，我向熟悉的快递站老张借来一辆电动车、一个外卖箱和一套备用工装，我告诉儿子：“你是爸爸的‘学徒’，我们去送外卖。”
起初，他觉得新奇，甚至有点兴奋，坐在电动车后座，穿过清晨微凉的风，他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问我各种问题，第一单很顺利，一个小区三楼，餐品不多，他抢着拎过袋子，小跑着上楼，几分钟后下来，额头微汗，眼睛发亮：“爸，很简单嘛！那人还跟我说了谢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现实开始展露它粗粝的棱角，第四单，顾客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九楼，爬上去时，儿子的呼吸已经粗重，敲门，没人应，打电话，顾客不耐烦地说：“放门口就行！”我们放下餐，刚走到六楼，电话又追来：“不对啊！我点的可乐怎么是百事的？我要可口可乐！给我换！”折返，取餐，下楼，去便利店自掏腰包买可乐，再爬一次九楼，这一次，儿子的脚步明显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中午，用餐高峰，系统派单密集，我们必须同时送三个不同方向的小区，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时间一分一秒压过来，有一单超时了七分钟，我们赶到时，顾客是一位年轻女士，拉开门，看也没看我们，接过袋子，冷冷抛下一句：“这么慢，汤都洒了，我要投诉。”门“砰”地关上，儿子愣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那是混合着汗水、委屈和不知所措的红，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泛红，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下午，变天了，乌云压顶，随即下起瓢泼大雨，我们只有一件雨披，我严严实实裹在他身上，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雨水模糊了眼镜，街道积水，电动车骑得小心翼翼，有一单的目的地地图定位不准，我们在迷宫般的小区里转了近二十分钟，雨声哗哗，敲打着外卖箱，也敲打着我们的沉默，儿子的裤腿和鞋子早已湿透，冰冷地贴在身上，我看他冻得微微发抖，却紧咬着牙,不再抱怨一句。
傍晚，华灯初上，我们送完最后一单，整整十二个小时，跑了三十多单，里程数接近八十公里，回到快递站，儿子几乎是拖着腿从车后座挪下来的，他的头发湿了又干，一缕缕贴在额前，小脸脏兮兮的，工装上溅满了泥点，他把头盔和工装默默还回去，然后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住了我同样冰冷粗糙的手。
回家的路上，我们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和早晨出发时截然不同，那不再是隔阂的、迷茫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疲惫冲刷后,近乎宁静的沉默。
晚上，我给他放了满满一盆热水泡脚，他的脚底磨出了一个小水泡，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 “爸。” “嗯？” “你……以前也这么送过吗？” “刚开始创业最累的时候，送过几个月。” 他沉默了好久，热水蒸腾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眼睛，他用更轻的声音说：“爸，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一缩：“对不起什么？” “我以前……不该总嫌这嫌那。”他顿了顿，好像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妈走了，你……你其实更累，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一刻，我知道，有些话,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沉，而我，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入眠，我带他去体验这份苦，初衷里或许藏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念头：我想让他看看生活不易，想挫挫他的娇气，甚至……隐秘地想，如果他因此能体会到我的一部分艰辛，是不是就能少一些因家庭破碎而产生的怨怼？我想让他“恨”这份苦，从而珍惜他拥有的、哪怕不再完整的一切。
但后来我明白，我错了，这堂课的目的，从来不是让他恨什么，而是让他“看见”——看见他舒适圈外真实世界的风雨，看见他父亲以及无数为生活奔波的人的背影，看见每一份看似平凡的获得背后，都可能站着汗水与坚持，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他看见他自己——看见那个在九层楼梯面前喘气却未放弃的自己，看见那个被无端指责后抹掉眼泪继续上路的自己，看见那个在冷雨泥泞中默默坚持的自己，我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生活或许会给你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陡峭的楼梯，但你的双腿,比想象中更有力量。
离婚，让我和他的人生轨道都发生了剧烈的偏折，我无法给他一个永不褪色的童话屋檐，但我可以，也必须，挽起他的手，带他提前认识路上的风雨，这不是惩罚，而是一份沉重的馈赠，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他将独自骑行在属于自己的人生路上，到那时，我希望他记得这个狼狈不堪的周六，记得风雨扑面的滋味，也记得那双扶着他车把、曾经和他一起淋过雨的手。
有些爱的形状，不是甜蜜的蛋糕，而是粗粝的磨刀石，有些成长的路标，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泥泞中深深浅浅的脚印，作为父亲，我所能做的，就是在放手让他独自奔跑之前，陪他走一遍最崎岖的那段路，然后告诉他：看，这条路爸爸陪你走过了，将来你一个人走,也不会怕。
这，或许是一个笨拙的父亲，在家庭离散之后，所能给予的,最坚实无声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