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现实褪色时,小说是我最后的桃花源

lnradio.com 2 0

有人问一位老书虫: “读这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 她缓缓合上手中卷册,窗外的车水马龙在她眼中滤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它们让我知道,我曾以为无法度过的每一个深夜, 早就有无数灵魂在故事里替我走过了—— 并且走得更痛、更美、更荡气回肠。”


合上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城市正浸在黄昏琥珀色的光晕里,远处高楼渐次亮起的灯,像一串被谁无意碰散的星子,疏疏落落地缀进靛青色的天幕,书脊在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而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正温热地、缓慢地鼓胀着,仿佛刚赴完一场盛大而私密的筵席,归来时灵魂已被悄然重塑,丰盈且沉静,我忽然想起那个被无数人问过,自己也曾在疲惫现实中诘问过的问题:读小说,究竟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呢?它不能像工具书那样即刻教会你一项技能,不能像理财指南那样让账户数字增长,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它提供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构”,我们为何要耗费时间,去沉浸于一个分明不存在的故事,为一些纸页间诞生的人物喜怒哀乐?

直到许多次,在现实生活的逼仄处、在心灵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匮乏时,我逃也似地躲进小说的世界,才恍然惊觉:那些看似无用的篇章,那些悲欢离合的铺陈,恰恰在为我们提供一种现实无法赐予的“盈余”,现实或许是线性的、充满缺憾的、被各种规则丈量的;而小说,却慷慨地赠予我们多维的时空、完整的因果,以及情感体验上惊人的密度与深度,它允许我们在萨姆沙变成甲虫的那个清晨,体会存在本身的荒诞与孤独;在霍乱肆虐的航船上,用一生的时间来确认一场爱情;在麦克白沾血的手上,窥见野心如何吞噬星辰,这种体验的“盈余”,让我们贫瘠的单线人生,得以在想象中无限丰饶。

更深一层,小说里那些被作者以心血塑造的灵魂,常成为我们生命中最深刻的“镜像”与“补完”,我们爱一个人物,往往是因为在他/她身上,我们照见了自己渴望却未能成为的侧面,或是确认了自己那些难以言说的幽微心绪,那个果断坚毅的简·爱,或许补全了我们在怯懦时刻的遗憾;那个永远在路上的斯特里克兰德,或许映照出我们心底某处被压抑的、对绝对自由的向往,我们通过与他们的共振,完成了对自我更为复杂、也更富同情心的认知,甚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陪伴,在无数个感到孤独、觉得自己的困境独一无二、无人能懂的深夜,翻开书页,你会发现,你的挣扎、你的狂喜、你的迷茫、你的痛楚,早已被另一个时空的灵魂以更极致的姿态活过、演绎过,那种“吾道不孤”的慰藉,是任何现实人际的浅表寒暄都无法给予的。

这种沉浸,这种将小说世界置于“世间万物无一及你”般的高度,是否也隐含着一种危险?当我们过于沉溺那个被精心编织、情感浓度超常的世界,是否会降低对复杂、粗糙、平淡的现实生活的耐受与经营能力?是否会像一个尝过了烈酒的人,再难品味清茶的余韵?这的确是一种需要警惕的失衡,小说的“蜜糖”,或许不该成为逃避现实的“鸦片”,它的意义,不在于提供一个永久的避世桃源,而在于为我们注入一种“复元力”——在故事中汲取理解人性的智慧、承受命运无常的勇气、以及品味细微美好的心灵敏感度,带着这些补给,更勇敢、更清明、也更富同理心地重返生活现场。

说到底,小说的“无用”,正是它最奢侈的“大用”,在一个价值日益功利化、时间被不断切割碎片化的时代,它捍卫着一片允许精神自由漫游、情感深度发酵的私人领地,它不直接给我们答案,却拓展了我们提出问题的疆域;它不替我们生活,却极大地延展了我们生命的厚度与维度。

再当有人问起,读小说有什么用?或许可以这样回答:它让我在有限的肉身中,体验了无数次轮回;在注定单向度的旅程里,窥见了万千种可能,它让我相信,在现实的“有用”之外,还存在一种更恢弘的“有用”——那关乎心灵的版图,关乎存在的诗意,关乎在茫茫宇宙中,一个渺小个体如何通过与他者灵魂的共鸣,确认自身那不可替代的、内在的辉煌。

世间万物,或许终有尽时,但合上一本好书时,那心中升起的、仿佛什么都无法比拟的充盈与澎湃,恰是对抗生命有限性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力量,这份力量,源于虚构,却最终扎实地,落在了我们对待真实生活的每一分诚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