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拇指机械地上滑,一个高三学生凌晨五点起床学习的Vlog,一段大学生宿舍欢乐的整活短片,一则中学生课间弹唱流行歌的片段……这些内容不知何时充斥了我们的信息流,越来越多的人,包括早已告别校园的成年人,开始“天天看学生视频”,这看似简单的消遣背后,远不止是怀旧,更像是一场集体无意识的、对“青春”这个符号的复杂凝视与情感代偿。
学生视频,尤其是经过平台筛选和流量加持的内容,往往呈现出高度类型化的面貌,最为典型的大概是两类:一是“奋斗美学”系列,聚焦备考、竞赛、自律日程,画面精致,配有激昂的音乐和励志字幕,将学习过程戏剧化、景观化;二是“美好青春”系列,展现的是校园友情、社团活动、懵懂心事,充满明媚的滤镜、欢声笑语和看似无忧无虑的时光,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纯净、充满目标感、情感饱满的“青春乌托邦”。
屏幕外的我们,究竟在“看”什么?
是对“确定性”的强烈渴望,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模糊地带:职业发展的瓶颈、复杂的人际关系、家庭的责任、对未来的迷茫,相比之下,学生时代的目标(尽管当时觉得痛苦)是如此清晰——下一次考试、上一所好大学,观看那些挑灯夜读的视频,仿佛能短暂地回到那种“只要努力,就有明确回报”的线性逻辑中,获得一种精神上的秩序感和掌控感,那种心无旁骛奔向一个目标的纯粹状态,在当下碎片化、多线程的生活中显得格外珍贵。
是一种情感上的代偿与疗愈,许多人的真实青春未必如视频中那般完美,可能伴随着自卑、焦虑、孤独或遗憾,而屏幕上被精心编辑和展示的青春,成了一个理想的投射对象,我们通过观看,间接体验了一种更“正确”、更“灿烂”的青春版本,修补了记忆中的某些缺憾,那些宿舍里的嬉闹、操场上的夕阳、课堂间的小动作,激活了我们可能已日渐麻木的情感感知区,提供了一种安全距离下的情感共鸣与释放。
更深一层,这或许反映了代际经验断裂下的认知补充与焦虑,对于更年长的观看者而言,当下的校园生活、学生思维、流行文化已与自己当年截然不同,持续观看这些视频,成为一种无声的社会观察,他们试图理解Z世代乃至Alpha世代:他们关心什么?如何表达?压力来自何处?这种观看,带着好奇,也难免夹杂着比较——“现在的孩子原来这样”,继而反思自身,目睹学生们展现出的惊人技能、开阔视野和竞争压力,也会悄然转化为对自身竞争力或对下一代教育前景的隐性焦虑。
这种沉迷的观看,也存在它的阴影面。
它可能加剧现实与期待的错位,当经过滤镜美化的“青春模板”被反复消费,可能无形中抬高了人们对“应然青春”的期待,不仅让真正的青少年感到压力(自己的平凡生活是否不值得过?),也让成年人更沉溺于对过往的美化想象,从而加深对现实生活的疏离感。
这本质上是一种单向的“凝视”,我们作为观众,消费的是他人的青春叙事,却并未真正参与,这种关系是抽离的、被动的,甚至带有一丝旁观者的优越感或怜悯感,它提供短暂的情绪价值,却难以转化为应对自身现实的力量,当我们为视频里学生的奋斗而感动,关掉手机后,自己的课题依然待解。
更值得警惕的是流量逻辑对真实青春的侵蚀,当学生们意识到某种类型的视频更受欢迎,可能会有意表演出“大众期待的青春”,导致内容同质化,甚至催生新的表演性焦虑,我们所沉迷观看的,或许已非青春的全貌,而是算法和流量共同塑造的“青春幻象”。
我们天天刷着学生视频,就像在阅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另一种可能人生”的立体小说,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未被满足的渴望、对简单的怀念,以及对时间流逝的复杂心境,偶尔的沉浸无可厚非,它是一种心理调剂。
但或许,比持续窥探他人青春更重要的,是认出那种观看背后,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是那份为目标努力的心流状态?是真诚的人际连接?还是对生活保持热情的能力?尝试将这份辨认,带入自己当下的、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年龄都有其特定的战场与风景,青春的浓度并非只与年龄绑定,真正的成熟,或许是能坦然欣赏他人的绽放,也有勇气在自己的时区里,深耕脚下并不总是浪漫、却真实可靠的土壤,创造属于这个阶段的生命力。
毕竟,生活不在别处,青春也是一种心境,而不仅仅是一段被观看的影像,当我们停止仅仅作为观众,或许才能重新成为自己生活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