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时代的失物招领处,小东西真没用这么快就丢了背后的消费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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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西真没用这么快就丢了。”这句话大概你也说过——可能是对那只买来一周就脱胶的拖鞋,那件洗了一次就变形的T恤,或者那支用了三次就断掉的眉笔,我们一边抱怨,一边顺手将其丢进垃圾桶,指尖在购物软件上滑动,寻找下一个替代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在这个时代,物品的寿命似乎按了快进键,智能手机被设计成两年一换的节奏,快时尚衣服的平均穿着次数降到7次,那些“9块9包邮”的小玩意儿,从拆快递的兴奋到进入垃圾桶的失望,中间可能只隔了几个小时,我们生活在一个物品蜂拥而至又急速退潮的漩涡里,购物车永远填不满,储物间永远理不清,而“丢弃”成了最日常的家务之一。

这背后是一套精密的商业逻辑:计划性报废,1924年,几家全球灯泡制造商秘密达成协议,将灯泡寿命从2500小时缩短到1000小时——这是现代消费主义的奠基时刻之一,从打印机的计数芯片到手机的不可更换电池,从快时尚的脆弱面料到各种“一次性”文化用品的泛滥,缩短产品寿命已成为经济增长的隐形引擎,我们消费的不是物品的“使用价值”,而是拆封瞬间的“新鲜感”,是社交媒体上的“展示价值”,是追赶潮流的“参与感”,物品成了体验的载体,当体验完成,载体自然失去意义。

人与物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异化,从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物品伴随人生,留下使用痕迹,成为记忆的坐标,奶奶的搪瓷杯有磕碰的缺口,爷爷的手表表蒙有细微划痕,这些“缺陷”不是丑陋,而是时光的签名,物品完美无瑕地到来,稍有不慎便“不完美了”,然后被迅速淘汰,我们不再修复,因为维修的成本常常高于换新;我们不再留恋,因为下一批新品已在路上,在这样的循环中,我们与物的连接越来越浅,越来越短,丢掉的不仅是一件“没用的小东西”,更是一段可能发生但未曾发生的相处时光。

有趣的是,当我们对物质越来越“薄情”时,情感却逆向寻找寄托,有人收藏复古游戏机,有人痴迷机械键盘的敲击声,有人专找有修补痕迹的古着——在这些看似“不实用”的爱好中,人们寻找的恰恰是那种“不易丢失”的厚重感,在日本,“金继”工艺用金粉修补破碎瓷器,裂痕成为独特装饰;在欧洲,许多家庭仍使用祖传的银餐具,每一道划痕都是家族聚会的记忆,这些行为在效率至上的消费逻辑中显得“不经济”,却守护着某种更珍贵的东西:人与物之间缓慢建立起来的羁绊。

那些“没用的小东西”真的无用吗?或许,它们的“无用”恰恰照见了我们时代的某种“贫困”,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描述,当代人陷入“过度积极”的疲乏,不断生产、消费、更新,害怕停顿,害怕“无用之物”占据空间和时间,但我们或许忘记了,正是那些看似无用的停顿、那些陪伴多年的旧物、那些不产生经济效益的“浪费时光”,构成了生活最扎实的底色,就像山本耀司说的:“‘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会了解‘自己’。”我们撞上的,不应该全是光滑崭新、千篇一律的墙壁。

如果有一个“失物招领处”,收纳所有被我们匆忙丢弃的“小东西”,那会是一个多么丰富的博物馆——那里有设计缺陷,有质量瑕疵,但更多的是我们失去的耐心、修复的意愿和长情的能力,修鞋匠、补锅匠、钟表师傅这些职业的式微,不只是手艺的消失,更是一种生活哲学的退场:即相信物品可以陪伴一生,相信“破镜重圆”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更值得庆祝。

下次当你想说“小东西真没用这么快就丢了”时,或许可以停顿三秒,这三秒里,不是要你留下所有废物,而是让你我辨认:丢掉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真的无法再用的物件,还是我们对待生活的某种草率?在物质泛滥的洪流中,或许真正的奢侈不是拥有最新款,而是拥有让物品“慢下来”的权利,拥有与一物相伴岁月的情谊。

毕竟,对抗时间的方式,不一定是追求永久,而是珍视每一次相遇——哪怕它看起来只是生活中一个“没用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