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透明色拥抱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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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总是太大,而人总是太薄,薄得像一片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玻璃糖纸,有光经过时,也能折射出些微彩虹,可一旦移开光源,便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透明”,我就活在这种透明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隐形,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稀薄,像水墨画里最边缘处那抹几乎要融进水里的淡青,我的声音湮没在人群的合奏里,我的足迹下一秒就被新的脚印覆盖,这种透明,是一种安全的寂寞,也是一种窒息的安宁。

直到那个湿漉漉的午后,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把我逼进了街角那间过于明亮的便利店,檐水成帘,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就在这片哗哗的雨声里,我看见了他,他踮着脚,努力把一枚被风吹落的店招贴纸,重新按回玻璃门上,米黄色的棉布短裤,膝盖上有一小块新鲜的、像嫩叶般的擦伤痕迹,头发湿了几绺,贴在饱满的额角,他全神贯注,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工作。

大约是我注视的目光有了重量,他忽然回过头,眼睛很大,澄澈得像从未被“意义”与“疲惫”这两种尘埃沾染过的山涧,他眨了眨眼,没有对陌生人的戒备,也没有孩童常见的羞怯,只是很自然地,像发现了一株有趣的植物,开口说:“阿姨,你的伞在哭。”

我一愣,低头看向手中自动收束的雨伞,伞尖正凝聚着一颗饱满的水珠,颤巍巍地,终于“嗒”一声,坠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溅开一朵微小的花,这个寻常的物理现象,被他一句话点化,忽然有了生命脆弱的悲悯,我的透明躯壳,仿佛被这稚嫩的声线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回音。

后来的相遇,像一串偶然拾得的玻璃珠,每一颗都映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世界,他叫小澈,住在便利店后的旧小区,他的世界是由一系列炽热而直接的“是什么”和“为什么”构成的,他会指着黄昏时分天际那抹难以形容的、介于粉与紫之间的颜色,执拗地追问它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会蹲在墙根观察蚂蚁搬运饼干屑的路线,并严肃地认为它们应该选一条更近的路;他会把凋落的紫薇花整朵埋在松软的土里,宣布要给它举办一个“香香的葬礼”。

起初,我只是他无数个“为什么”的解答者之一,一个还算有耐心的背景板,我用成人世界规整过的、带着词典气味的词汇,去回答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但很快,我败下阵来,不是知识储备不够,而是我的答案,总显得那么干瘪、正确,而又死气沉沉,他并不满意,常常皱起小小的眉头,说:“不对,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在他眼里,云不是水汽凝结物,是天空懒洋洋的胖枕头;风不是空气流动,是看不见的巨人在大口呼吸;我的透明,不是存在感的缺失,而是“像冬天的呵气”,看得见一会儿,然后就不见了,但“凉凉的感觉还在”。

我被这些描述击中,长久以来,我习惯于用社会坐标定义自己——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几段无疾而终的关系,一种可有可无的参与感,我将自己的“透明”视为一种缺陷,一种需要被治愈的社交残疾,但在这个小正太清澈的瞳仁里,我的透明第一次获得了另一种阐释,它不再仅仅是“无”,也可以是一种“清”;不再仅仅是“空”,也可以是一种等待被填充的、柔软的“虚”。

我开始跟随他的视角重新丈量世界,我们不再仅仅是我单方面的“回答”,而变成了共同的“发现”,蹲在草丛边,不是我在给他讲解昆虫知识,而是我们一起屏息等待那只甲壳闪烁绿光的金龟子会爬上哪片草叶;黄昏时坐在公园长椅上,不是我在教他辨认星座,而是我们一起给那些最先亮起的星星起古怪又可爱的名字,我学会了用指尖去感受梧桐树皮的粗糙沟壑,用鼻尖去轻触雨后绣球花瓣上绒毛般的水珠,他把我从名词与概念的坚硬堡垒里,拉回到了动词与形容词的鲜活原野。

一次,我帮他修补扯破的风筝,那是一只略显歪扭的沙燕,他用蜡笔涂上了大片不均匀的、火焰般的红色,当风筝终于摇摇摆摆地飞上天,在灰色楼宇的背景上划出笨拙而欢快的轨迹时,他兴奋得脸颊通红,忽然转过头对我说:“阿姨,你看,你的‘凉凉的呵气’,把我的风筝举起来啦!”

那一刻,我心中那堵由“不被看见”的遗憾和“何必存在”的淡漠砌成的冰墙,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晶莹的、再也不会伤人的钻石,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我“遇见”了他,而是他,用他那尚未被世界规则打磨过的、原初的生命力,真正地“看见”了我,他看见的,不是社会角色单薄的我,不是情绪反应平淡的我,而是那个被我自己遗忘已久的、依然对世界抱有隐秘好奇与柔软触觉的本真存在。

他让我发现,透明或许并非残缺,当光穿透我,不再折射出炫目的虹彩,却能更清晰地照亮我身后那片被他涂抹得火焰般炽热的风筝,照亮他额角汗湿的头发和眼里全宇宙的星辰——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有力量的“存在”?

雨又下了起来,我们跑回便利店的屋檐下,他摊开手心,接住檐角滴落的水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阿姨,你知道吗?妈妈说,雨是天和地在说悄悄话。”他顿了顿,仰起脸,那目光纯净直率,仿佛能洗净一切尘埃,“那刚才,我们和风筝、和云、和蚂蚁说的话,算不算是……我们自己的悄悄话?”

我蹲下来,让视线与他齐平,玻璃门映出我们的身影,朦胧地叠在一起,在这个由他定义的诗意瞬间,我,这个长久以来的透明人,感到自己不再是一片稀薄的影,而是被注入了某种饱满而温热的实质,我轻声回答,像守护一个易碎的奇迹:

“算,当然算,那是……最好的悄悄话。”

雨声潺潺,漫过街道,我的透明,终于拥抱了属于它的、那片名为“晨曦”的光,不是被驱散,而是被充盈,被照亮,被赋予了喃喃低语的、甜蜜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