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冰柜的冷光,总是精准地打在那排熟悉的矮胖瓶身上,塑料膜上咧嘴笑的小娃娃商标,红底白字印着“乳娃娃”三个字,像一句坚持了二十多年的老口号,扫码,付款,3.5元。“噗嗤”一声,吸管精准刺破锡箔封口,那股带着工业香精甜腻、又混合了奶粉特殊气息的味道,瞬间占领整个口腔,身边一个穿着JK制服的女孩,正举着一瓶同款乳娃娃对镜自拍,文案是:“今日全糖去冰,主打一个童年回忆杀。”
这或许是最奇特的代际共鸣之一。 曾是“80后”“90后”放学路上奢侈奖励的乳娃娃,如今被“00后”甚至“10后”握在手里,贴上“复古”“土酷”的标签,成为社交货币,这瓶配料表里“水、白砂糖、全脂乳粉”位居前列的调制乳饮料,早已超越一瓶普通饮品的范畴,它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集体催眠,一个关于甜味、匮乏与补偿的文化符号,吸管里流动的,是半部中国快消品江湖的微缩史诗,更是两代人交错却未必相通的成长寓言。
对于第一代饮者,乳娃娃的味道,是嵌入在“匮乏”与“初步充盈”夹缝中的金色记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新世纪初,它和AD钙奶、爽歪歪等同门师兄弟,组成娃哈哈帝国的“儿童营养液”矩阵,精准切入中国家庭从“吃饱”向“吃好”焦虑过渡的神经,电视广告里,健康活泼的孩子举瓶畅饮,那句“妈妈,我要喝——娃哈哈果奶!”的魔性旋律,是比任何说教都有效的消费指令,它不贵,但也不是白开水;它有“奶”字加持,沾着“营养”的边儿,足以安抚父母对孩子“长不高”“缺营养”的隐忧,同时赐予孩子一份明确的、甜蜜的、属于个人支配的“高级快乐”。
彼时,吸食乳娃娃的动作自带仪式感,小心翼翼不撕坏锡箔纸,用吸管戳出一个圆孔,慢慢啜饮,最后撕开锡纸,舔净瓶口残留的浓稠乳液,是达成契约的最终步骤,甜,是唯一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风味核心,这甜,补偿着物质选择尚不丰富的童年,也预演着一个更甜蜜、更丰富的未来想象,它是宏大叙事(经济起飞、消费解放)投射在个体味蕾上的具体光斑。
江湖流转,消费升级的巨浪袭来,纯牛奶、酸奶、天然果汁、无糖茶饮、高端矿泉水……货架被无限细分和精致化,乳娃娃们被迅速归类为“童年的东西”,是“糖水加香精”的“不健康”代表,沉寂于市场边缘,似乎只待时光将其彻底封存。
但故事的走向出乎意料。在Z世代主导的消费场域里,乳娃娃完成了一场静默的“土味文艺复兴”。 它被重新发现,重新阐释,重新赋值,年轻人购买它,与其说是为了解渴,不如说是为了完成一场身份确认与情绪疗愈。
它是“反精致主义”的旗帜,当“控糖”“低卡”“轻负担”成为新一代消费政治正确时,刻意选择一瓶高糖、配料表“不干净”的乳娃娃,成了一种带有叛逆色彩的自我表达,这是一种对健康焦虑的短暂出走,是“我就要幼稚的甜”的任性宣言,在紧绷的成人社会规则里,偷尝一口不被允许的“放纵”。
它是构建“集体记忆共同体”的快捷方式,在原子化、网络化的成长环境中,Z世代渴望找到共通的、具象的文化联结,乳娃娃、AD钙奶、无花果丝……这些来自上世纪末的“古早”零食,成为了跨越地域、阶层的记忆公约数,分享它,是在共享一种“虽然我没经历全你的时代,但我们知道同一种味道”的亲密幻觉,用以对抗现实中的疏离。
更重要的是,它被“梗化”和“表情包化”,在社交媒体上,手举乳娃娃的姿势,配上“职场幼龄化,全靠乳娃娃”“喝的不是奶,是逝去的青春”等文案,完成了从食品到社交符号的跃迁,它廉价、易得、视觉符号鲜明,是完美的自嘲与玩梗道具,这瓶甜水,承载的不再是营养诉求,而是年轻人面对升学、就业、社交压力的某种幽默缓冲剂,一种“以幼稚化解严肃”的生存智慧。
我们看到了两代人在同一瓶乳娃娃上的情感错位。初代饮者喝的是“从无到有”的满足与时代进步的甜头,他们的记忆是线性的、发展的,而新一代饮者品味的,是“从有到过剩”后的选择性怀旧,是循环的、符号的。 前者通过它望向未来,后者通过它回望一个被高度美化、简化的“过去”,那浓厚的甜味,对父辈是真实的犒赏,对子辈则可能是刻意寻求的、略带表演性质的感官刺激。
冰柜前,两代人的身影因同一件商品而重叠,但吸管汲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精神液浆,乳娃娃的瓶子没有变,变的是瓶身所映照的社会面容与心灵渴求,它像一枚时间胶囊,封存着中国社会急剧变迁中,关于甜蜜定义的流变,从“渴望的甜”到“选择的甜”,再到“叛逆的甜”和“解压的甜”,一瓶小小的乳饮料,竟成了测量时代情绪与代际心理的糖度计。
当那个女孩将空瓶精准投入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时,她完成了一次短暂的童年角色扮演,而或许要等到另一个二十年过去,当更新的饮料占据冰柜,今天的“网红爆款”成为那时的“复古土味”,这场关于甜味、记忆与身份认同的循环,又将在一个意想不到的瓶身上,重新开始它的江湖,只是不知到那时,人们又将如何讲述,关于我们这代人与手中这瓶“全糖去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