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湿,讲台上最后一声惊堂木

lnradio.com 11 0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沉降,像一场下了四十年的细雪,张老湿——学生们总爱拖长了音调这样喊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最后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再见”两个字,笔迹依旧是他特有的“刀锋体”,每一道折都像被尺子量过,撇捺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他的最后一课。

1983年秋天,二十二岁的张老师第一次踏上县一中的讲台,那时候他还不是“张老湿”,是学生嘴里清秀的“小张老师”,语文组的老教师拍他肩膀:“小张,管不住学生就使劲拍讲台,一拍他们就静了。”他试过,手疼了三天,效果却寥寥,后来他摸索出自己的法子:讲到关键处突然沉默,眼睛慢慢扫过全班,等所有窃窃私语自动消融在这沉默里,才缓缓开口:“刚才那段,重听。”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老湿的课堂像一座剧场,讲《鸿门宴》,他把教案卷成剑,一个箭步从讲台跨到第一排课桌边,仿佛项庄舞剑就要刺到眼前;分析《雷雨》人物关系时,他能在黑板上画出比电路图还复杂的爱恨拓扑;最绝的是作文课,他会念学生习作里的“神来之笔”——哪怕全文平庸,只要有一个句子闪光,就能被他挑出来,用那种“发现金矿”的语气反复品味。

“张氏金句”在一届届学生中流传:“写议论文要像拼刺刀,论点就是刀尖,必须磨到最亮最锋利。”“读古文要听见古人的心跳,他们哭的时候你别笑。”“语文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在漫长人生里和自己对话的。”

2001届有个学生永远记得:高三某个晚自习,他偷偷写小说被没收,张老湿把他叫到办公室,他等着劈头盖脸的训斥,没想到老师指着本子上一段描写:“这里,雨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你写‘像算盘珠子被不耐烦的账房先生胡乱拨弄’,很好。—”话锋一转,“月考作文为什么写成八股文?”那晚他们聊到教学楼熄灯,关于文学梦想与现实课业如何平衡,学生后来成了编辑,他说张老湿当年那句话刻在了骨头上:“应付考试用七分力气就够了,剩下三分留给真实的表达,这三分才是你将来活着的证据。”

张老湿也有“黑历史”,1995年他带头反对标准化试题,在教研会上说“语文变成选择题是文化的悲剧”,结果被点名批评,那几年他的学生高考语文分数不算拔尖,但十年后同学聚会,好几个人说:现在还能背出《滕王阁序》全文,就因为当年张老湿带他们一句句“玩味”过,一个当了律师的女生说:“老师教我们分析文本逻辑,这本事打官司都用得上。”

时代洪流卷过教育这片滩涂,多媒体课件取代了板书大赛,教学进度表压碎了细读的时间,教师评价体系里,“情感熏陶”的指标模糊得像雾,张老湿渐渐成了别人眼中的“老古董”——他坚持手写教案,拒绝使用标准化课件模板,作文批改永远比学校要求的多写两行评语,年轻教师私下议论:“张老师这样太累了,效率不高。”

最后一课没有领导致辞,没有鲜花,就像平常的周五下午,他讲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爬月台那段,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异常,快下课的时候,他放下课本,说:“我再啰嗦几句。”没有谈奉献,没有谈理想,他说的是:“以后你们读到好文章,如果突然想起某天语文课上我们讨论过类似的东西,那就是我这四十年没白站在这儿。”

下课铃响,他收起老花镜,仔细擦干净黑板上的“再见”,拍了拍沾满粉笔灰的衣袖,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用惊堂木拍讲台的手法,在门框上轻轻一叩——

“下课。”

没有掌声雷动,没有感人告白,学生们静静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有个男生突然说:“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他这样教《逍遥游》了——讲到‘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时候,手臂挥得像个孩子。”

张老湿的办公桌当天下午就清空了,桌上留着一本1983年版的《语文教学法》,扉页上有他钢笔写的一句话,墨迹已褪成浅棕:“教书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团火。”下面添了一行稍新的字:“可惜现在都在量火焰的温度和高度。”

晚自习时,高三(七)班班长在黑板角落发现一小截没扔的粉笔头,她把它放进铅笔盒里,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考点清单,走廊上,新贴的月考排名表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沙沙作响,像翻书页的声音,又像很多年前,那个年轻教师第一次走上讲台时,台下四十多个孩子同时打开课本的声音。

而那个总爱拖长音调喊“张老湿——”的教室,在九月开学时,会迎来一位能用大数据分析阅读得分率的老师,教学楼外的老槐树,又将新一轮叶子举向天空,那么绿,绿得像永远有人正当年少,绿得像所有的告别都还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