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垫上的每一滴汗水都是真实的，这与垫子是否铺了防滑套无关。”这是瑜伽教练努努经常对学员说的一句话，这个总是不带瑜伽垫套就来上课的年轻教练，意外地在社交媒体上火了起来，有人质疑她不专业，有人批评她不卫生，但更多人在她的课堂里，在那些没有垫套隔阂的、最直接的肢体接触中，触摸到了一些现代人久违的东西——一种未被包装的、原初的真诚。
在这个万物皆可包装的时代，从精致的瑜伽服到奢华的垫子配件，从充满仪式感的摆拍到精心修饰的社交媒体分享，瑜伽这项古老的身心修炼术，似乎正被越来越多的“外衣”包裹，它们无形中将练习者与地面隔开，与真实的汗水隔开，甚至与自我隔开，努努选择赤诚相对，她没带瑜伽垫套，或许只是习惯使然，但这份无意间的“缺失”，却意外戳破了一层现代生活的隔膜：我们究竟需要多少“保护层”才能与自我共处？又究竟在逃避怎样的“粗糙”与“直接”？
真正的瑜伽精神，与其说是对完美体式的追求，不如说是对身心合一状态的探索，古印度的圣哲们在山洞中冥想，在自然间修行，大地即是他们的垫子，瑜伽经典《瑜伽经》中帕坦伽利所言的“瑜伽是心念的止息”，指向的是内在的调伏，而非外在的装备，那棵佛陀于其下觉悟的菩提树，并未铺有天鹅绒毯；中国先哲庄子所言的“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亦是倡导摆脱身体与智识的束缚，融入自然大道，这些智慧都提醒我们，过度的物质依赖与形式主义,有时恰恰是通向内在澄明的障碍。
“素履”，语出《周易·履卦》：“素履之往，独行愿也。”意为以质朴清白的态度行事，实现自己的志愿，这与瑜伽的修行精神不谋而合，努努的瑜伽垫，因为缺少了那层薄薄的套子，反而迫使练习者更专注地下压脚跟，更敏锐地感受来自地面的支撑与反作用力，更诚实地面对身体的不平衡，这不正是一种“素履”吗？剥开商业化的糖衣，褪去社交展示的负担，回归到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的身体觉知本身，如同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那“无套”之处，恰恰留出了空间，让真实的感受、专注的意念得以充盈。
我们的感官正被过度保护，也逐渐钝化，我们习惯了空调房恒温的舒适，却难以承受自然的寒暑；习惯了柔软床垫的承托，却可能忘记了脊柱原本的曲线与力量，一层瑜伽垫套，隔绝了可能的粗糙感、汗液的湿滑，却也无形中削弱了我们与当下环境最直接的对话，道家讲“道法自然”，儒家讲“诚于中，形于外”，所谓修行，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要剥离这些不必要的“套子”——物质的、心理的、概念的——去勇敢触碰生活的原貌，去直面内心的真实，无论它是柔软还是粗砺，是顺畅还是困顿，在一次次不带矫饰的伸展与呼吸中，我们练习的，不仅是身体的柔韧,更是心灵的接纳与开放。
卫生与专业的考量不可忽视，努努的做法或许并非适用于所有场合与所有人，但她的“走红”现象，其价值在于一种提醒和叩问：我们是否在追求形式完备的过程中，遗忘了最初踏上垫子的初心？那份初心，可能仅仅是为了片刻的宁静，为了与疲惫的身体和解,或是在流动的体式中寻得一丝自由的畅快。
或许，我们不必纠结于是否要像努努一样丢掉垫套，但我们可以尝试，在某个练习的瞬间，有意识地去忽略垫子的花色、衣服的品牌、镜中姿势是否完美，将注意力全然收摄于足底与垫面接触的踏实，感受气息在胸腔的流动，观察心绪的起伏而不加评判，这份向内的“赤心”，这份敢于直面真实、哪怕是不那么光鲜舒适的真实的勇气，才是瑜伽,乃至一切身心修行赠予我们最宝贵的礼物。
下一次铺开瑜伽垫时，不妨先问自己：我愿意褪下哪一层“套子”,更真实地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