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别拍了—那些被镜头绑架的亲情,为何成了流量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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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游走,目光却被一个熟悉的画面钉住——昏黄的台灯下,一个女孩正对着数学题皱眉,身后传来母亲隐隐的催促,拍摄者显然躲在门外,镜头微微晃动,画外音是憋着笑的低语:“看我妹这苦大仇深的样子……”短短十几秒,点赞数十万,评论区一片“哈哈,世另我”、“想起我姐也这么偷拍我”,而我,看着视频里那个“妹妹”茫然又烦躁的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不是孤例,以“我的姐姐/弟弟/妹妹”为主题的短视频,已然撑起了一片流量的天空,镜头下的主角,往往是那个在家庭内部关系中最“弱势”、最“真实”、也最“无法反抗”的人——通常是年幼的弟妹,场景高度同质化:偷拍他们写作业时的抓耳挠腮,记录他们偷吃零食被“现场逮捕”的窘态,捕捉他们睡梦中流口水的憨态,甚至故意用恶作剧惹哭他们,再记录下涕泪横流的“名场面”,标题则往往带着亲昵的调侃与一丝不容置喙的“霸权”:“我家傻狗弟弟”、“日常欺负妹妹的第10086天”、“记录笨蛋老弟的成长黑历史”。

观众爱看,因为足够“真实”,打破了精致滤镜下的表演,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未经修饰的家庭生活质感,它像一扇虚掩的门,让人们窥见另一个家庭的烟火气与小小的“残酷”温情,对于独生子女一代,这更是一种间接的体验补充,满足了对手足关系的想象与好奇,流量,便在这广泛的共情与好奇中滚滚而来。

当“记录”成为一种习惯,当“调侃”成为一种固定叙事,当“流量”成为潜藏的目标时,那些被镜头长期对准的孩子们,真的只是“乐在其中”吗?

我看到许多视频里,年幼的孩子面对突然怼到脸上的镜头,眼神里掠过的是茫然、不适,甚至微微的惊恐,他们或许尚不能清晰地表达“边界感”,但本能地蜷缩、躲闪,或是以哭闹反抗,而拍摄的哥哥姐姐们,常常将这种不适解读为“害羞”、“可爱”,或是节目效果的来源,这是一种单向的“凝视”,拍摄者掌握了绝对的权力——选择何时记录、记录哪一面、如何剪辑、配上怎样的文案和音乐,而被拍者,尤其是年幼的弟妹,在“家庭游戏”和“亲情玩笑”的包装下,往往失去了说“不”的权利与能力,他们的真实反应,成了构建“有趣”视频的原材料;他们的私人瞬间,成了公共领域的消费品。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种“记录”如何塑造着被记录者早期的自我认知?当一个孩子从小便习惯自己的糗态、泪水和不知所措,被最亲近的家人当作“素材”公之于众,并收获成千上万的“哈哈哈”时,他可能会潜移默化地认为:自己的情绪反应、私人时刻,其价值首先在于“娱乐他人”,他的“自我”,在尚未坚固之前,便部分让渡给了“他者”的观看与评判,而拍摄的哥哥姐姐,在享受创作乐趣与流量反馈时,是否也无意中简化、固化了手足关系?将复杂的、多维的亲情,压缩成“欺负与被欺负”、“搞笑与被搞笑”的扁平剧本,那些静默的陪伴、深切的关心、平等的交流,反而在喧闹的镜头之外悄然退场。

并非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许多用心的记录者,镜头里充满真挚的爱护与骄傲,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拍不拍,而在于为何而拍,以及如何尊重被拍者,是出于纯粹的爱与分享,还是隐隐为流量焦虑所驱动?在按下录制键前,是否征得了同意(哪怕对方年幼)?在剪辑发布时,是否考虑过对方未来的感受?是否给予他们平等的、关闭镜头的权利?

我怀念一种更“慢”的亲情记录,不是猎奇的捕捉,而是参与的见证;不是单方面的展示,而是双向的互动,就像小时候,家里那台厚重的DV机,只有在生日、毕业典礼这样的重要时刻才会郑重举起,镜头颤抖,画质粗糙,但画面里的每个人都知晓并欣然迎接它的存在,那份记录,因为稀有而珍贵,因为共同知晓而充满平等的暖意。

技术的进步,让记录变得无比便捷,但亲情的浓度,从不以视频的多寡来衡量,或许,当我们放下手机,不再执着于将生活变成“素材”,而是真正沉浸在那份或许有些琐碎、有些无聊的相伴时光里,去听一听弟弟没头没尾的梦想,去和姐姐聊一聊她不曾说出的烦恼,那份真实的连接,会比任何一条十万赞的视频,都更贴近亲情的本质。

下一次,当你想举起手机,对准那个毫无防备的亲人时,或许可以稍作停顿,先问一句,或者,仅仅给他/她一个不被镜头注视的、完整的微笑,有些最珍贵的画面,本就只该留在彼此心里,那是任何算法都无法计算、任何流量都无法置换的,爱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