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林小喜的1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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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一个褪了色的铁皮盒子,盒盖上用白色涂改液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林小喜,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17岁,存”。

今天收拾旧物,我又一次打开了它,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干花瓣和铁锈的、独属于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零碎得近乎可笑的东西:一张揉皱又仔细抚平的数学试卷,分数是刺眼的58分;一枚掉了漆的草莓发卡;几页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写满了潦草心事的纸;还有一小袋早已干枯碎裂的桂花,隔着塑料袋,仿佛还能闻到那个秋天的甜香。

林小喜,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遥远的咒语,是的,我就是林小喜,今年17岁,至少,盒子里锁住的这个我是。

17岁的林小喜,生活在南方一个总是湿漉漉的小城,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不着边际的梦想——想成为流浪画家,想写一本震惊世界的小说,想飞到云层上面看看星星是不是更亮,她的世界又很小,小到一场考试失利就能让天空坍塌,小到隔壁班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无意间瞥来的一眼,就能在心里掀起持续整个夏天的海啸。

那张58分的数学卷子,我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蝉鸣撕心裂肺,老师把卷子递给我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无地自容,我没有哭,只是攥着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很长,我踢着石子,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无能,可回到家,我还是把它仔细抚平,折好,锁进了这个盒子,仿佛锁进去的,不只是失败的证据,还有那个在挫折面前不知所措、却又倔强地不肯认输的自己,那不是耻辱,是一个17岁少年与世界笨拙对抗时,留下的第一道真实的伤痕。

那枚草莓发卡,是初夏和好朋友小薇在夜市地摊上买的,我们挤在热闹的人潮里,为五块钱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欢天喜地地各自买了一个,别在刘海上,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美的装饰,我们咬着冰淇淋,沿着护城河走啊走,聊着永远聊不完的八卦,幻想着大学、未来和遥远都市的生活,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联系渐渐变少,但发卡上的草莓红,永远定格了那个夜晚微甜的风,和那个相信友谊会地久天真的、傻气的自己。

至于那些写满心事的纸页,字迹飞得快要挣脱横线,里面藏着无数个“他”,可能是篮球场上跃起的身影,可能是图书馆里安静的侧脸,可能只是走廊擦肩而过时,校服布料带起的一阵微风,没有名字,只有大段大段云雾般的情绪描写,忧伤、甜蜜、焦灼、期盼……那是17岁特有的、盛大而孤独的内心戏,爱情还没有形状,只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清冽又迷茫的气息,我把这些朦胧的情愫统统写下来,仿佛写下来,就能为这无处安放的青春心跳,找到一个稳妥的存放之处,现在读来,只觉得稚嫩得令人脸红,却又纯净得让人怀念——那种不计得失、仅仅是“感受着”就足够饱满的心情,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那袋干桂花,来自外婆家院子里的老桂树,那年国庆假期,外婆指挥我拿着竹竿敲打树枝,金黄的桂花像雨一样落下,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香气浓得化不开,我们仔细筛拣,外婆说要给我做桂花蜜,封存起来,等我过年回来吃,我偷偷藏起这一小袋,想留住那个秋天,后来,外婆老了,老桂树也被砍了,这袋失去水分、一碰即碎的桂花,成了我对故乡、对亲人、对一段恬静旧时光最后的、具象的挽留,17岁的我,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收集回忆,对抗必然的流逝。

盒子的最底层,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认真写着:“给未来的林小喜:希望你看到这些时,已经成为了不起的大人,如果没有,也没关系,至少要快乐。——17岁的小喜”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岁月的尘埃,忽然眼眶发热。

我没有成为了不起的大人,我成了一个最最普通的成年人,做着平凡的工作,应付着生活的琐碎,会疲惫,会抱怨,会为房贷和明天焦虑,我没有成为画家,也没有写出小说,甚至很少再抬头看云。

当我触摸这些旧物,与17岁的自己隔空相望时,我忽然理解了那个女孩,她把这一切琐碎、疼痛、甜蜜与迷茫郑重地收藏,并非因为她知道未来会怎样,恰恰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前路是浓雾,身后是回不去的纯真,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为自己的存在盖下一个印章,证明那些剧烈跳动的情感真实发生过,证明那个敏感、脆弱、勇敢又迷茫的17岁,并非一场幻觉。

我轻轻合上铁皮盒子,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句点。

我终究没有变成17岁时想象中的那个“酷炫的大人”,但我似乎,终于学会了与那个叫林小喜的17岁女孩和解,我带着她给我的烙印——那点残留的理想主义,那份对细微美好的感知力,那股来自青春源头的、莽撞的生命力——继续行走在并不容易的成人世界里。

谢谢你,17岁的林小喜,你的收藏,我收到了,你的未来,就是我正在经历的现在,它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而真实,或许就是时间从我们身上带走一切浮华后,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子糖的颜色,和多年前那个看着试卷发呆的黄昏,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叫林小喜的17岁,从未远去,她只是悄悄住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持续而安静地,影响着我如何成为今天的我,以及,未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