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手推车轮与地砖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病房区规律回荡,值夜班的护士压低声音交接病情,唯独护士站最里间的办公室,门缝下透出的光彻夜未熄——那是陈洁,我们科室的护士长,又开始她每日例行的“吞吐”。
外人看来,“吞吐”不过是护理工作的日常:清点药品、审核医嘱、安排班次,但在这所三甲医院的肿瘤内科,“吞吐”二字有着更复杂的含义,陈洁三十七岁,齐耳短发一丝不苟,护士服永远挺括如新,她走路带风,眼神锐利,能在三米外嗅到止痛泵的异常报警,新来的小护士怕她,老护士敬她,而病人家属,则把各种难以启齿的请求,悄悄塞进她白大褂的口袋。
“陈护士长,老爷子疼得一夜没睡,能不能……” “陈姐,这进口靶向药,自费部分实在太……您看有没有办法?” “洁啊,我女儿还小,病情别告诉她太多,求你……”
这些话语,这些眼神,这些藏在病历夹里的超市购物卡,这些深夜发来的恳求信息——都需要被“吞吐”,咽下制度的刚性,吐出人性的柔韧;咽下无理的指责,吐出专业的解释;咽下个人的疲惫,吐出团队的士气,陈洁像一台精密而沉默的过滤器,处理着科室里流动的一切:药品、医嘱、情绪、秘密,以及生与死之间沉重的期盼。
我曾是新护士中最怕她的一个,一次,我因慌乱将两位病人的口服药发错,虽未造成后果,却在晨会上被她点到名字,剖析错误如同外科手术般冷静无情,我红着眼眶熬到下班,却在更衣室柜子里发现一盒胃药和一张纸条:“夜班常备,注意身体,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习惯犯错。——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的严格,是她吞吐了放任的冲动后,淬炼出的另一种责任。
真正理解“吞吐”的分量,是在跟陈洁值大夜班的一个深夜,19床的老先生,肝癌晚期,疼痛剧烈,吗啡的剂量已接近上限,家属围在床边,哭声压抑,陈洁检查完所有参数,没有立刻调整镇痛泵,她走到床边,俯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声音是白天从未有过的轻柔:“老爷子,我知道疼,咱们再加一点药,但您得答应我,尽量放松,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好不好?” 她带领老人进行缓慢的深呼吸,手指稳定地按压老人虎口的合谷穴,几分钟后,老人紧蹙的眉头略有舒展,她才示意我,将镇痛泵的持续背景剂量微调了0.1毫升/小时。
“不是所有痛苦,都能靠药物‘吞’掉。”事后她对我说,“你需要先‘吐’出一点理解和陪伴,为药物打开通道,我们的工作,不只是执行医嘱,是在医嘱的框架内,做人的工作。”
还有一次,一位家境困难的农村患者,因无法承受后续的免疫治疗费用,决定放弃,陈洁没说什么,只是更频繁地巡视他的病房,几天后,她“偶然”联系到一家药企的慈善赠药项目,患者的条件恰好符合。“表格我帮你填好了,这里签字。”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一份普通文件,没人知道,为了这份“偶然”,她吞吐了多少通电话、多少封邮件,以及可能遭遇的拒绝。
肿瘤内科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一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味,陈洁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她说,护士长的角色,就像人体的膈肌——一呼一吸,看似简单,却是生命存续的关键,向上,要承受来自管理层的考核压力、政策变动的震荡;向下,要承接护士们的怨气、迷茫和成长的阵痛;向内,要直面病人的痛苦、家属的焦虑,以及自身情感的耗竭,所有这些,都要经过她的“膈肌”,吞吐、过滤、转化,最终让整个科室得以平稳运行,让治疗得以继续,让尊严得以维护。
她的办公桌抽屉深处,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不是工作记录,里面贴满了褪色的照片:出院病人寄来的全家福,康复患者旅行时寄回的明信片,还有早已离职的护士结婚生子的喜帖,这是她私人“吞吐”后的沉淀,是所有无法被排班表和交班记录承载的情感结晶。
又是一个晨曦微露的交接班时刻,陈洁仔细检查完最后一份病历,站起身,用力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将护士帽重新戴正,走廊尽头,早班的人流开始涌现,新一天的“吞吐”即将开始,她推门走出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仿佛昨夜那个在寂静中独自消化了所有嘈杂、权衡了所有利弊、守护了所有秘密的人,与她并非同一个人。
而我终于懂得,在这所充满生命交锋的白色巨塔里,真正的力量,往往源于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吞吐”,她们咽下寒冰,吐出台风眼中的宁静;她们不是站在光里的英雄,却是托住生命不至于坠落的、最坚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