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丈人有件“大东西”。
不是金银细软,不是古董字画,而是一辆锈迹斑斑、堵了半个院子的——老解放牌卡车。
自从三年前彻底报废,这辆“铁疙瘩”就成了全家人的心病,老伴儿数落它“占地儿、碍眼、招蚊子”;女儿每次回家,都绕着那堆废铁走,嘀咕着“爸,什么时候卖废品啊”;连小外孙都学会了叹气:“外公的破车车,我的自行车都没地方放啦!”
唯独老丈人,像个忠诚的卫兵,守着它,清晨擦擦驾驶室玻璃上的露水,午后靠在轮胎边眯一会儿,傍晚就着夕阳,用那把老掉牙的黄油枪,给早已不会转动的零件“上上油”,谁提一个“卖”字,他就跟谁急,平日温和的眉眼里,顿时竖起两把锁。
直到那个周末,一场家庭会议在压抑中召开,主题很明确:如何处理这辆“大东西”,眼看要陷入僵局,一直沉默的老丈人忽然站起身,走向卡车。“都过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给你们……讲讲它。”
他粗糙的手掌拂过斑驳的引擎盖,像抚摸老伙计的脊背。“1987年,我咬着牙,东拼西凑,把它开回家,它不只是辆车,是全家的饭碗,是盖起这栋房子的砖瓦,是你,”他看向我妻子,“上大学的学费。”
他拉开车门,吱呀一声,仿佛打开时光隧道,驾驶室里,褪色的平安符,磨得发亮的方向盘,仪表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这一道,是第一次跑长途去广东,怕睡着,掐的自己;这一个圈,是你妈生你那天,我在医院外头等,一圈圈画的……”
他钻到车底,指着车架上一处不显眼的焊接疤痕。“瞧这儿,有一年山体滑坡,路砸断了,前后不着村,我守着这一车货,靠它遮风挡雨,啃了三天干粮,后来,是附近村民带着钢钎铁锤,一点点帮我把路清出来,这疤,是当时托底留下的,没它硬扛那一下,车和人,可能就都没了。”
院子里静极了,蝉鸣、风声,似乎都退远了,我们围着这堆沉默的钢铁,第一次看清了它身上每一道伤疤的故事,它不再是一堆碍事的废铁,而是一本立体的、沉重的家庭编年史,一尊用父亲的汗水、勇气与孤独浇铸的岁月纪念碑。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们急于清理的,是物理空间的拥堵;而他拼死捍卫的,是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大半生价值与尊严的物证,这辆卡车,是他对抗时间、确认自身存在过的“锚”,他的青春、拼搏、一家之主的担当,全都焊在了这铁皮里,我们嫌弃它“没用”了,而在他心里,它从未熄火,依然轰鸣着他人生最澎湃的章节。
我的岳母,悄悄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妻子走过去,默默挽住了父亲的胳膊,小外孙仰着头,小手摸着一个轮胎花纹:“外公,它以前跑起来,声音大吗?”
“大!像打雷一样!”老丈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炸开的菊花,那是许久未见的、卸下所有防御的、带着一丝骄傲的笑容。
卡车没有被卖掉,我们请人帮忙,把它挪到了院子角落更稳妥的位置,仔细盖上防雨布,它的存在,依然有些“碍事”,但再也没有人提议把它送走。
因为它让我们明白,父爱这座山,有时候就是以如此笨拙、固执、甚至“碍事”的形态存在,它可能是一辆报废的卡车,一箱子舍不得扔的旧零件,一摞发黄的票据,或是一套早已过时却每年都要拿出来晒一晒的旧军装,它们占据着我们的空间,挑战着我们的审美,却也沉默地诉说着:他曾那样有力地为这个家搏斗过。
每次回家,看到那盖着绿色防雨布的“大东西”,我都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我知道,那下面盖着的,不仅是一段燃烧的岁月,更是一个男人滚烫的心肠,一个家庭来时的路,而我们能做的,或许不是急着去“清理”,而是学着去“阅读”,去理解那份深藏在钢铁与锈迹之下,如山般静默、也如山般沉重的父爱。
毕竟,一个家庭的记忆与传承,真的需要一些“大东西”来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