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字,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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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读诗到底有什么用呢?”

临下课时,坐在第三排的那个总是沉默的女生突然举起手,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老师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同样的困惑,也有等待,这不是李老师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但每一次,她都觉得肩上的责任沉了一分,她合上手中的课本,那泛黄的书页边缘被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是她多年来用不同颜色笔写下的笔记,她没有立刻给出教科书式的答案,而是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仿佛在记忆的深处打捞着什么,片刻,她转回头,目光温和地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我给你们念七个字吧,”她说,“‘恨别鸟惊心’。”

这七个字,出自杜甫的《春望》,每一个中学语文老师都再熟悉不过,国破家散,春日花开,鸟鸣本该悦耳,在诗人听来却只觉心惊,这是一种极致的、以乐景写哀情的笔法,李老师清晰地记得,许多年前,当她第一次作为实习教师站在讲台上,战战兢兢地讲解这一句时,她强调的是技巧,是考点,是“反衬”与“移情”的术语,那时的她,急于将知识打包、传递,像完成一道工序。

真正让这七个字在她教学生涯中活过来的,是许多个“后来”。

后来,她遇到一个父母正在激烈争吵、闹离婚的男生,他上课总是走神,眼神空洞,一次讲到“恨别鸟惊心”,李老师试着抛开教参,只是轻轻地问:“有没有那么一个时刻,周围明明很热闹,朋友的欢笑,窗外的阳光,但你却觉得一切都和你隔着一层玻璃,那欢乐反而让你更难过?”男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抬起眼,第一次在语文课上,与她的目光有了真正的接触,那眼神里,有被理解的震惊,也有悄然浮起的、一丝找到共鸣的慰藉,那一刻,李老师明白,诗不是古董,它是可以穿越时空的探测器,能轻柔地触碰到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褶皱。

后来,还有一个总是独来独往、在作文里写满对世界疏离感的女孩,李老师在批改她的周记时,没有写长篇大论的评语,只是在那篇写春日却满纸寂寥的文字末尾,用红笔轻轻抄下了这七个字:“恨别鸟惊心”,下一次周记交上来时,女孩在那一行红字下面,用清秀的字迹补了一句:“原来古人早有过这种心情。”再后来,女孩的作文里,渐渐开始有了观察到的具体的人间烟火气,虽然底色仍是静的,但不再是一片荒原,这七个字,像一块小小的砖,为她搭建了一座通向外部世界、也通向遥远同类的、微小的桥。

“读诗,或许并不能帮你解出一道数学题,也不能立刻换来实际的分数,”李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很清晰,也很恳切,“但它像一种特殊的语言,当你心里有一种复杂到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时,你突然发现,千百年前,已经有人用最精准、最美的方式,替你说了出来。‘恨别鸟惊心’——那种在美好景物面前反而被放大、被刺痛的无助与悲伤,杜甫用五个字,就让它永恒了。”

她顿了顿,看着学生们。“你们这个年纪,心里可能装着很多事:学习的压力,友情的烦恼,对未来的迷茫,甚至是一些自己都觉得‘矫情’、无人可说的细小忧愁,这些,都不是‘没用’的,它们是你正在生长的、敏锐的感受力,而文学,尤其是诗歌,就是在回应和安顿这些感受,它告诉你,你并不孤独,你的心灵所经历的,是人类共通的体验。”

“那位同学问我‘有什么用’,”李老师看向提问的女生,微笑了一下,“我想,它的‘用’,就在于养护心灵,在这个讲求效率、追求标准答案的世界里,给自己的内心留一块可以细腻感受、可以自由呼吸、可以与他人(哪怕是千年前的他人)深深共鸣的园地,这七个字,就是一把钥匙。”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本,那个提问的女生慢慢站起身,走到讲台边,小声说:“老师,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李老师点点头,目送学生们离开,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空荡荡的课桌上,那本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恨别鸟惊心”五个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为赋新词强说愁;后来,生活的重量真实地落下,才懂得有些诗句是含着泪的琥珀,她的角色,就是把这琥珀轻轻擦亮,让里面的光,有机会照亮另一双年轻的眼睛。

七个字,从技巧到灵魂,从文本到生命,这其间的距离,她走了整整十五年,这不是一座宏伟的桥梁,它静谧、微小,甚至常常被忽略在考试的分数与实用的准则之外,但它确实存在,它连接着古与今,连接着教师与学生,更连接着一颗颗渴望被理解、在成长中颠簸的心灵,这座桥,是用对文学的敬畏、对生命的体察,以及日复一日的、温柔的坚持,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

她知道,明天,后天,还有许多个明天,她依然会站在这里,讲解新的字词与篇章,但她希望,当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学生在人生路上遇到某种“惊心”的时刻,能忽然想起这七个字,然后明白,所有的悲欢,都自有它的去处与回响,这便是她,一个平凡的女语文老师,所能建造的、最不平凡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