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距离,叫从郁亮到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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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陈哲说

  “王石被抓”的消息传出来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将信将疑。

  直到原帖删除,王石本人辟谣、请律师准备起诉,不少人似乎还抱着一种心态:再让子弹飞一会儿。这恰恰是此事最值得琢磨的地方:

  为什么它那么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万科已经走到这样一个时刻:管理团队持续震荡,资金窟窿深不见底,表外万科、影子融资、利润侵占,问题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

  而月初披露的2025年财务报表,几乎已经宣告:

  这家中国房地产标杆企业的重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谁的责任?

  前总裁祝九胜、前董事长郁亮,甚至代表大股东深铁接管万科的前董事长辛杰,都已经进去了。这哪里还是一家明星企业的领导班子,简直像一个“犯罪团伙”。

  现在,这份责任人名单里,似乎唯独还差一个人。只要“把他也揪出来”,在许多围观者那里,万科似乎就可以结案了。

  更何况,连那个人自己都清楚,在外人眼中:王石就是万科,万科就是王石。

  郁亮折了,王石还会远吗?这个追问方向,看上去并没有错。万科的问题,首先就是人的问题。两任班长出事,尤其是鹏金所、博商顺泰、小股操盘、跟投合伙等各种线索,在祝九胜出事后陆续被翻出台面。那些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漏洞百出的资金腾挪和利润输送,太不合常理。

  今天,凡是解释不了的事,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往人性上靠:有人做局,有人逐利,有人装睡,有人被裹挟,最后一同沉船。这套叙事简单、粗暴、符合直觉,是最容易让人上头的大败局剧本。

  可是万科的问题,恰恰还真不能只靠这套逻辑来解释。

  比“王石会不会是下一个名字”更值得追问的,是郁亮这个几乎被所有人视为“天选二把手”的接班人,为什么最终没能把万科从优秀带往卓越,反而把它和自己从峰顶带进深渊。

有一种距离,叫从郁亮到王石

  (一)

  据知名大V兽爷引述的消息,郁亮可能被起诉的罪名是“挪用资金”。这和很多人的想象未必一致。毕竟许家印有八项罪名,郁亮如果最后只是这一条,似乎反倒显得“轻”了。

  是啊,郁亮和祝九胜等人,苦心孤诣数年,通过鹏金所和博商资本的资本运作,营造了一个比实体更大的“影子万科”,难道不是要行一场弥天大谎、损公肥私?谁信?

  而我从万科内部得到的一个说法是:

  郁亮在其他经营方面,是否还有别的问题甚至违法行为,不清楚;但至少在贷款跟投万科的过程中,郁亮自己赔了。

  这种说法目前无法证实。但可能性并非完全没有。

  在祝九胜被抓之后的一年里,几十名与万科有关的人士被限制出境,高管们肯定已被查了个底朝天。“吐钱论”也早被炒作了好几轮,可现实中,类似场景至今并没有被公布。

  而王石本人,至今仍在国内自由活动,甚至还要拿起法律武器,和一众造谣者认真论一论:什么叫法治。

  这正是万科这个案子最复杂、也最值得深究之处。如果它只是一个简单的贪腐剧本,事情反而容易解释:几个坏人,一套黑账,一场塌方,最后按名单抓人、按金额算账,就够了。

  可郁亮这个人,偏偏不会那么简单。至少从公开履历和过往表态看,郁亮并不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最后却还是没能摆脱增长的焦虑、证明的冲动和时代的惯性。人性弱点、权力膨胀。可如果只把这一切都写成“坏”,恐怕也太浅了。

有一种距离,叫从郁亮到王石

  (二)

  2014年5月,郁亮在万科开放日说:中国房地产的黄金时代结束了,他特别提到,2008年以来,房地产的金融杠杆一直在被压缩。

  同年7月,王石到中欧商学院讲课。他突然摊开了一个更直白的问题:万科要不要保第一。

  那一年,绿地集团全口径销售额超过霸榜16年的万科,这是一个无比鲜活的商业决策案例。

  坐在台下,我听到了王石的两层意思:时代换题了,“当第一”不应再是万科的目标;作为董事长,他把郁亮提出的指标调低了10%,他还说,“有时候退比进更重要”。

  一年之后,政策继续收紧,开发商依靠银行贷款拿地的老办法被进一步按住。对没有“央企爸爸”的民营房企来说,这几乎就是把一条腿给砍掉了。

  万科内部也开始形成更清晰的判断:高速规模增长不可持续,那时候,万科由“大诗”谭华杰牵头,对未来房地产市场做了一次大型量化分析。结论并不复杂:

  万科需要换活法、换赛道。

  王石对文旅、体育、养老这些未来产业更有兴趣,郁亮则把目光放到了消费商业、物流等更熟悉、更具增长性的业务上。加上原有的物业、教育,这些新业务被打包成了所谓“八爪鱼战略”。

  郁亮一度放出豪言,要在十年内把万科做到万亿市值。那时的万科,市值不过2000亿。

  为了支撑这个庞大的构想,郁亮希望改造万科。那几年,他专门带队去腾讯、小米等互联网公司学习,最后重点借鉴华为,建立了万科合伙人:一方面,让核心高管和公司股东利益绑定得更紧,形成一种“背靠背”的关系;另一方面,建立一套超越传统公司组织的机制往前走。

  高管们的年度奖金,被强制放进由万科财务公司控股的盈安合伙,用来收购万科股票;项目跟投、合伙机制、资本化运作,则在另一条线上同步铺开。

  值得玩味的是,大笔资金被砸进去收购商业平台印力、物流巨头普洛斯,万科物业的外拓被压制,而王石提出的文体养老方向,一开始被冷处理,最终在他的督促下,才成立了冰雪事业部。

  据说,王石对合伙人制未置可否,在项目层面,他没有跟投。

  也就是在那前后,王石时代曾被称作“梦幻组合”的一批明星经理人,徐洪舸、肖莉、刘爱明、杜晶、袁伯银、莫军、毛大庆等陆续离开。

  郁亮似乎有了更多的空间排兵布阵。从建行系统引入祝九胜,接替他去负责万科总部中枢的财务公司,并继续打磨鹏金所和博商资产,为万科建立一套全新的杠杆模式。那些已经磨砺多年的亲兵,那些后来被称为“战投帮”的人——刘肖、孙嘉等——被陆续派往各地,做封疆大吏,去具体执行业务,推动新体系落地。

有一种距离,叫从郁亮到王石

  那几年,王石忙着在世界各地登山,深造、云游四海,郁亮则在总部、在制度、在战略、在文化、在人员安排上,逐步完成了对万科的全面改造。

  有人向老王提意见,王的态度是,我交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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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看,那更像是一场平稳、有序、甚至颇具现代企业意味的接班。几年之后再回头看,后来所有让人不安的东西,此时几乎都已经有了雏形。

  在某种程度上,三年宝万之争,打乱了万科的节奏,也让万科从此失去了重回第一的可能性。宝能、恒大和安邦这些参与者,用资本杠杆,在产业界翻云覆雨的霹雳手段,在郁亮的心里,也留下了莫大的伤疤和阴影。

  更重要的是,全社会看到了金融风险,房地产的杠杆被监管进一步压缩,行业困境进一步凸显。

  2018年,万科秋季例会会场挂出三个刺眼的大字:活下去。郁亮说,万科内部战略检讨,需要“收敛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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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转眼的第二年,万科的拿地金额超过1600亿元,在所有房企中排名第一,2020年疫情复工热潮中继续投资排名第二。王石专门跑去问郁亮:怎么回事?

  郁亮说,曾经的大股东华润,规模也快超过万科了。王石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央企的超车,本来就是迟早的事。郁亮又说,民企里龙湖的市值也快超过我们了,

  主席把万科交到我手里,不能掉太多吧。

  这一句“不能掉太多吧”,几乎把郁亮后来的很多问题都说透了。

  他并不是没看见趋势。相反,他比很多人都更早看到时代换题。问题在于,万科再也没有回到第一的宝座,甚至在深圳的同城企业中,也显出了增长疲态。郁亮迷恋的可能不是规模,而是证明。

  (三)

  宝万之争打到最激烈的时候,郁亮几乎动用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最终与时任深圳地铁掌门人达成一致,由深铁入股万科,成为第一大股东,对战局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据当时一些高管回忆,深圳地铁进来之初,对万科管理层给予了充分授权和尊重,甚至比华润时代管得还要松。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地铁公司流行TOD模式,而包括深铁在内的许多地铁公司,并不懂房地产,亟需万科这样的开发商帮它把这套模式落地。几十个TOD(轨道+物业)的上盖项目里,大部分都由万科操盘。

  但对深铁这样一家国企而言,入股万科当年就动用了超过660亿元资金。如果这一笔投资不能形成好的利润和回报,而万科股价又在不断阴跌,压力可想而知。

  而这里面不仅是他个人有没有野心,而是那个位置本身已经在逼着他持续交出更漂亮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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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铁不是普通财务投资者,而是在关键时刻掏出真金白银、把万科托住的大股东。对这样一个股东来说,尊重管理层当然可以,但前提一定是管理层能把业绩、利润、增长空间和资本市场表现做出来。

  尤其在王石离开之后,郁亮在深圳国资体系中的分量,更多只能靠结果来换:结果越好,他的话语权越稳,经营自主性越强;结果越难看,他就越容易从“被信任的职业经理人”滑向“需要被重新评估的管理者”。

  从这个角度看,后来那些越来越复杂的资本工具和表外安排,未必一开始就是为了掏空公司,它们更像是一套在巨大托底压力之下被不断强化的“业绩机制”。

  没想到,正是这种压力与冲动的交织,不仅拖垮了万科,也让深圳地铁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据不完全统计,除了最初的股权款之外,深铁在经营层面直接资金支持万科,累计也超过了600亿元。到2026年,股权浮亏超过400亿元,造成利润亏损超过300亿元。

  2024年,鹏金所宣布理财产品无法兑付,博商资本爆雷。2025年1月,时任万科总裁祝九胜被传带走。有关方面就这两个万科体外的资金中枢问及郁亮,郁亮的回答是:

  我不清楚。

  并不是毫无可能,财务和投资专家出身的郁亮,恐怕也难以讲清“表外万科”的每一个隐秘细节。但从把祝九胜挖到万科,委以财务中枢重任,到后来给已经离开万科、担任鹏金所总经理的祝九胜增资控股,再到最后把祝九胜重新请回,授予万科总裁兼CEO的宝剑印信——这些,确实都是郁亮亲手操办的事实。

  祝九胜曾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要建立一套体系,让房地产企业超越传统资产负债表的束缚。

  对郁亮而言,这种“雄心壮志”犹如黄钟大吕,直冲天灵盖,击穿了他前半生受过的训练和实践准则。

  (四)

  2001年,刚当上一年总经理的郁亮,给王石打了个报告,想请从华远归来的北大师兄、进万科的领路人郭钧来接这个班,自己回去继续当副总经理。

  王石对郁亮说,不想让郭钧回来,你也别让他回来。原因很简单:你管不住他。

  这已经是郁亮第二次打“退堂鼓”了。

有一种距离,叫从郁亮到王石

  第一次是在2000年。跟王石称兄道弟的第一任万科总经理姚牧民远走澳大利亚,郁亮被定为总经理时,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对王石说,万科已经确定走房地产主业,但自己不懂房地产,这活儿怕干不了。

  没想到,老王态度非常坚决:找个懂的人当副手不就行了,放心,我全力支持你。

  可能当时王石的选择,确实也不多。

  本世纪初的万科群星璀璨,但老虎型、孔雀型经理人居多。王石本人自不待言,私下里就有“王老虎”的绰号;而从姚牧民、郭钧,到丁长峰、刘爱明等一众经理人,也多自命不凡。

  在这群人里,北大高材生郁亮踏实稳健、谦让自律,又能够坚决维护王石权威,反倒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光芒。后来,他又和王石背靠背打过两场生死决战,几乎成了下一任万科掌门人唯一的人选。

  一位万科朋友说,郁亮在当年盛传的接班人中,可能是最不像王石的那个,但一旦当了一把手,王石就永远成了他眼前的那座山。

  这话说得很妙。

  与身上带着明显父辈红色印记的王石不同,郁亮出生在苏州一个普通家庭,靠惊人的努力与自律考进中国最高学府。那种骄傲与彷徨交织的自尊,在战战兢兢中隐忍多年,但终有一天,他要翻过那座山。

  王石两次登珠峰,郁亮都在大本营替老板做好后勤。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登上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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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经过精密准备和筹划,众人眼中的“小白胖子”郁亮,终于在2013年登顶珠峰。下山一个月后,他还完成了一次马拉松。王石调侃他:下一步你应该去潜海了。

  这时候的郁亮,已经成为了一个因为健身而几乎瘦脱相的精干男人,但与之对应的是,是他内心开始发生的膨胀。

  就在万科合伙人推进的那些年,万科一度在内部推行扁平管理,不许叫职务,所有人互以大名相称,可是郁亮在内部却有了一个名头:首长。很多万科人一头雾水。

  这个貌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放到郁亮命运里回看,像一个过于清晰的隐喻。

  他本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孙大圣,也不是那种天生就要掀桌子的人。他更像一个长期被证明适合做二把手的人:稳、忍、勤、自律、善于维护体系,也善于维护一把手的权威。王石当年之所以对郁亮“非常放心”,也恰恰因为这些。

  40年前,王石在深圳成立的万科,日后成为了中国企业现代治理的代名词,40年后,万科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进入生死之劫。而郁亮一人,不见得扛得起这个责任。

  郁亮的这段路,从最表层来看,是没能接住王石的班,他以为将之材,佩上万科帅印,以数十年的勤勉和算计,争取空间,对抗趋势,证明自己,他看似快要翻过王石那座山,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万丈深渊。

  万科是时代的万科,王石也是时代的王石,他不仅有与生俱来的敏锐、率真、强势、边界感,同样是由他的红色出身、经济周期、制度空间和一系列关键战役共同塑造出来的时代符号。

  也正因为如此,“从郁亮到王石”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人身比较,而是一整套个性、背景、经济周期和治理机制共同沉淀出来的差异。

  而这,恰恰是郁亮最大的悲剧。

  世界上,有一种距离,叫从郁亮到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