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想好,叫《比得兔2》还是《盛夏未来》?两个小姑娘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商量了半个钟头,那个梳着马尾、眼睛亮晶晶的闺蜜一拍沙发:“就看《盛夏未来》!听说里面有吴磊!”女儿立刻笑着附和,马尾甩出一个雀跃的弧线,我端着果盘经过,只瞥见两张年轻的脸庞凑在一起,屏幕上闪烁的订票界面映着她们毫无阴影的眼睛,她们的世界,此刻被一部电影、一个明星、一次共同的出行,填充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没有给我——这个家的女主人,留下半点置喙或同行的余地,这感觉有些奇异,像目睹一幅熟悉的画,突然被换上了崭新的画框。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住了满室的笑语,也关上了我跟随的脚步,我终究没有像玩笑话里说的那样“跟踪”,只是站在骤然安静的玄关,耳朵却仿佛被那扇门牵着,一路滑下楼梯,飘向小区门口,我能想象她们如何挽着手臂,步伐轻快,分享一副耳机,音乐漏出的微小节奏与她们的心跳合拍;如何为了一杯奶茶的口味嬉笑争论,最后决定买两杯不同的,交换着喝;如何在影院取票机前微微踮脚,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们专注的侧脸……这些想象出来的画面如此清晰,带着毛茸茸的生活质感,我突然意识到,这份“清晰”,并非源于此刻的揣度,而是因为它与我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片段,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我也曾这样,甩着马尾(或许也是相似的弧度),与我最要好的闺蜜,溜出家门,奔向镇子上唯一那家墙壁斑驳、散发着旧座椅皮革与尘土气味的电影院,我们看的是什么片子,早已模糊成一团晃动的光影,或许是《泰坦尼克号》,或许是其他,重要的绝非内容,而是那种近乎神圣的“逃离”仪式——逃离父母的视线,逃离课业的标签,逃离那个被定义好的“女儿”角色,在影院那包容一切的黑暗里,我们共享一包受潮的瓜子,为银幕上人物的悲喜发出肆无忌惮的惊呼或叹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只有我们懂的节奏,那一刻,我们不是谁的附庸,只是一个独立、完整、正在膨胀的青春宇宙的中心,闺蜜在我耳边悄声的点评,比任何影片台词都更镌刻于心;散场后,我们沿着夕阳涂抹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谈论着遥远未来模糊的形状,那些梦想大得惊人,仿佛整片天空都嫌拥挤。
那个宇宙里,曾经也没有母亲的位置。
我的母亲,那时她在做什么呢?是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是在低头踩动缝纫机,针脚细密?抑或,她也曾如我此刻一般,在陡然寂静下来的家中,驻足聆听,然后从我与闺蜜出门前那些兴奋难耐的琐碎准备里,拼凑出一个她已无法踏入的、鲜活的秘密世界?她是否,也在我未曾察觉的角落,悄悄凝视过我的背影,那背影是否也如我今天所见的这般,挺拔,雀跃,义无反顾地奔向属于自己的灯火?
所有的母亲,或许都曾是她自己青春故事里那个“叛逆”的主角,而所有的女儿,也终将在时光的折射里,看见那个被自己“抛下”的、凝视者的身影,这是一个温柔的悖论,一场无声的交接。
我最终没有打电话询问“几点散场”,也没有在微信上发送“注意安全”,我只是回到客厅,收拾好她们留下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玻璃杯,指尖触感微凉,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我知道,在那片星海的某一处光点下,我的女儿,正经历着她的“第一次”独立电影之旅,构建着她与另一个灵魂之间坚不可摧的默契与记忆,那是她的“盛夏未来”,是她正在书写的故事开篇。
而我,这个曾经的“主角”,如今的“观众”,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学习我母亲当年未曾言明的智慧: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送上不过分黏稠的祝福,在这寂静的等待里,泡一杯她喜欢的蜜桃乌龙,让清甜的香气慢慢氤氲开,等待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等待两张红扑扑的、沾染着外界气息的笑脸涌入,带回一个我未曾亲见、却已然懂得的,崭新的世界。
在那分享观后感的叽叽喳喳声中,我将听出两个时代的回响,并将欣然发现,那条我曾走过的、通往独立与友谊的隐秘小径,如今正被我的女儿,以她自己的步伐,明亮而笃定地重新踏响,这声响,便是时光赠予一位母亲,最复杂也最慰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