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都市街头或浏览社交平台,“瑜伽裤外穿”已成为一道寻常风景,当某些照片下出现“露粉孢鱼”这类带着窥探与讥讽的评论时,寻常穿搭便瞬间被拽入一场关于身体、道德与凝视的无声战争,这看似是又一次关于“穿着是否得体”的老生常谈,但水面之下,涌动的其实是千百年来未曾停歇的、对女性身体自主权的规训与不安。
所谓“粉孢鱼”等戏谑称谓,本质是将女性身体部位物化、甚至污名化的语言暴力,它并非客观描述,而是一种带有评判与羞辱色彩的凝视工具,这种凝视,历史悠久且无处不在,从维多利亚时代用鲸骨束腰将身体挤压成“理想”模型,到民国初期对女学生“短袖露肘”的卫道士般抨击,再到如今对瑜伽裤轮廓的指指点点,其内核一脉相承:社会权力(长期由男性主导)试图定义什么是“得体”的女性身体,并将任何溢出规范的表现视为挑衅,必须加以规训、嘲讽或压制。
服装,从来是权力的衣裳,每一个时代对女性“暴露”的恐慌,折射的往往是更深层的社会焦虑,上世纪20年代,西方女性穿上短裙、剪去长发,不仅关乎时尚,更是投票权、教育权等政治诉求的身体宣言,保守势力惊呼“道德沦丧”,六十年代比基尼的普及,伴随的是性解放与女性自主意识的浪潮,今日瑜伽裤的争议,同样嵌合于当代语境:女性健身潮背后是健康自主权的觉醒;“穿衣自由”口号是对身体支配权的公开主张;而紧身服饰勾勒出的身体线条,坦然展露而非隐藏,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传统将女性身体神秘化、欲望化的叙事,这令习惯了旧有秩序的部分观者感到不适与失控,评论便成了重新施加控制的心理补偿。
值得深思的是,这种评判往往对男性更为宽容,男性健身者穿着紧身运动服展示肌肉,常收获“自律”、“有型”的赞赏;而女性类似穿搭,却易陷入“故意炫耀”的恶意揣测,这种差异暴露了评判的双重标准:男性身体常被视为主体与力量的象征,其展示是合理的;而女性身体则更多被客体化为被观看、被评价的对象,一旦主动展示,便容易被误读为邀请评判,甚至招致非议,社交媒体放大了这种审视,每一个模糊的轮廓都可能被截屏、放大、讨论,从私人穿搭演变为公共议题,承受陌生人的集体目光审判。
身体是自己的领土,而非公共道德的展板,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拒绝这种规训,从“Body Positivity”(身体自爱)运动到“No Bra Day”(无胸罩日),她们在重新夺回定义自己身体的主权,穿瑜伽裤,可以是为了运动方便,为了舒适自在,也可以就是为了欣赏并坦然接受自己的形体,这份“坦然”,正是消解畸形凝视的最有力武器,当个体不再因他人的窃窃私语而羞愧或愤怒,凝视便失去了它企图控制的魔力。
街头走过穿瑜伽裤的女孩,她可能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锻炼,正享受着多巴胺带来的愉悦;也可能只是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穿着感受,她的注意力可能在耳机里的音乐、在购物清单、在下个转角咖啡馆的约会,那条瑜伽裤以及其下的身体,属于她,是她生活故事的一部分,而非公共论坛的待议事项。
当我们下一次下意识地想对他人穿着品头论足时,或许可以暂停片刻,反观自身:我的不适感从何而来?这评判背后,是否隐藏着对某种秩序改变的抗拒?抑或是将自身标准强加于人的惯性?
风尚会变,潮流更迭,但对尊重与包容的呼唤永恒,一个更进步的社会,不在于统一所有人的着装,而在于能容得下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每个人自由且自信地选择如何装扮自己的身体,瑜伽裤无关道德,它只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如何看待他人,以及,如何面对一个身体愈加自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