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闸机前,我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个趔趄,那人身形高大,目不斜视,仿佛我是一团不构成障碍的空气,他消失在通道拐角,连一句“借过”或“抱歉”的尾音都没留下,我稳住身形,肩膀的钝痛还未散去,一个极其具体又无比荒诞的疑问,却像一枚细针,冷不丁扎进心里:“他也这样撞你吗?”
这疑问的对象是模糊的,是问此刻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问记忆里某个相似的身影?或许,是问这熙攘人间所有步履匆匆、面目模糊的“他者”,我们是否共享着同一种蛮横的冲撞,又在各自的趔趄中,咀嚼着同一种沉默的愕然?
身体的撞击是瞬间的,可心理的褶皱却从此留下,那是一种被彻底“无视”的体验,在撞与被撞的力学关系里,你不仅失去了身体的平衡,更被剥夺了作为一个有情感、有反应的主体的存在资格,你成了背景板,成了路标,成了他奔赴某个目的地时,可以径直碾压过去的一段无关紧要的路程,这种“无物之阵”的冲撞,比任何有来有往的冲突更令人沮丧,它抽走了对话的可能,只留下你一个人,面对空气中虚无的对手,和自己微微发烫的羞耻与恼怒。
人生更频繁、更隐痛的“撞”,往往发生在无形的疆域,它不是肩膀碰着肩膀,而是期待撞上漠然,热忱撞上敷衍,真诚撞上算计。
记得刚入职场时,你捧着一颗滚烫的、力求周全的心,为一份方案熬夜打磨,推演各种可能,会议桌上,你清晰陈述,目光扫过,期待碰撞出一点思考的火星,可你撞上的,常常是一堵光滑的沉默之墙,或是几句不痛不痒、重心模糊的“再想想”,你的话语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未被认真观测,就沉没了,那种感觉,仿佛你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只打中了软塌塌的棉花,空荡荡地难受。他,你的同事、上司,或仅仅是流程中下一个环节的“传递者”,就是这样撞你的,用他的不经心,撞你的全神贯注;用他的程式化,撞你的创造性;用他“不过一份工作”的疏离,撞你“想做好一件事”的投入。
情感的世界里,这类“撞击”更为幽微,也更具摧毁性,你分享喜悦,撞上对方神游的敷衍“嗯,不错”;你倾诉脆弱,撞上急于解决问题的、不耐烦的打断;你精心营造的纪念时刻,撞上对方刷着手机心不在焉的侧脸,那些时刻,你没有倒地,但心里某个角落,分明听见了“轰”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你亲近的人,就是用这种不经意的“不在场”,实实在在地撞在了你对连接与共鸣的渴望上,它不留下淤青,却让精神的骨架生出细密的裂纹。
更有一种庞大的、弥散性的“冲撞”,来自我们所处的时代和社会的无形节奏,它像一个飞速旋转的庞大涡轮,裹挟着信息洪流、成功焦虑、消费符号,不由分说地冲刷每一个人,它撞过来时,没有具体的面孔,却无处不在,它撞碎你原本缓慢的生活节拍,告诉你“慢就是落后”;它撞歪你朴素的价值观,展示着“拥有”远比“存在”更值得炫耀;它撞得你心浮气躁,在996的循环里,在“上岸”的执念里,在“同龄人正在抛弃你”的恐吓里,疲于奔命,却常感空虚。这个“他”,是系统,是潮流,是一种被默认的集体无意识,它不针对你个人,却让每个人都感到被针对性的压力。
我们是否只能一次次被撞得东倒西歪,直至筋骨麻木,也学会横冲直撞,成为新的“撞人者”?
或许,真正的成长,不在于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对一切撞击无动于衷,那会让我们变得冷漠、坚硬,失去感受细腻美好的能力,相反,它在于在不可避免的冲撞中,学会如何“站稳”和“消化”。
是识别冲撞的性质,有些撞,是纯粹的恶意与无礼,对于这些,我们需要清晰的边界和坚决的反弹,哪怕只是平静地喊出一声:“请你道歉。”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在捍卫自我存在的尊严,而更多时候,那些撞来自他人的局限、系统的异化、时代的症候,看清这一点,并非为了原谅所有,而是为了不把世界的噪音,全部收束为对自我的攻击。
是建立内在的缓震区,这个缓震区,由你的核心价值、真实爱好、深度关系构成,当外界的冲撞袭来,它们像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内垫,保护你最珍贵的精神脏腑不被震伤,你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喜,为何而爱,外界的评价、无视、乃至粗暴的推力,就无法轻易颠覆你的重心。
最重要的是,在碰撞中保持感受,而非仅仅反应,被撞痛的瞬间,除了愤怒与委屈,或许可以多问自己一句:这种痛,揭示了我怎样的期待与脆弱?它是否也映射了我曾如何无意地“撞”过他人?保持这份敏感的觉知,我们才能避免从“受害者”无意识滑向“加害者”,我们对他人的痛苦,也才能多一分“了解的同情”。
生活终究是一个拥挤的广场,“撞”与“被撞”是常态,我们无法奢求一条永远畅通无阻的专属通道,但我们可以决定,被撞之后,是带着恨意去撞向下一个人,还是揉着痛处,却依然试图辨认方向;我们可以选择,是把每一次撞击都当作世界崩塌的预告,还是视其为理解世界复杂肌理的一次触碰——哪怕是生硬的触碰。
当那个无声的问题再次浮现——“他也这样撞你吗?”——或许我们最终能给出的回答,不再是委屈的控诉或无奈的认同,而是一种深长的呼吸:
“是的,他撞过我,他们撞过我,生活也时常如此撞我。”
“但我在这些撞击里,摸清了自己骨骼的形状,也学会了如何在晃动中,站稳我的脚跟,甚至,为后来的人,留出稍宽一点、不那么容易撞上的空间。”
因为,真正让一个人立住的,从来不是从未遭遇冲撞的顺遂,而是历经冲撞后,灵魂深处那些柔软却不可折的褶皱,它们不是伤疤,而是年轮,记录着风的方向,也见证着一棵树,如何向天空,生长出自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