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组照片流出时,许多人怔住了,不是当年《怀玉公主》里那个娇憨灵动、眼神清澈如小鹿的郑家榆,时光的胶片上,显影出的是一位身着简约黑色礼裙的女子,倚在光影斑驳的灰墙前,她的笑容依旧温婉,但眼角细密的纹路与神态中那份沉静的从容,分明在诉说着二十余年无声的流转,这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回忆杀”,更像是一次平静的自我呈递——艺术照里的郑家榆,成为了一个通往过去与现在的幽微入口,让我们得以重新凝视,那个被固化在“公主”标签后的真实灵魂,如何在与时光的对峙与和解中,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静水流深的艺术。
九十年代末的荧屏,是被一股“格格热”席卷的江湖,而郑家榆,无疑是这场浪潮中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浪花之一。《怀玉公主》里,她将怀玉的娇俏、倔强与善良揉捏得恰到好处,一颦一笑都似带着天然的星光,那个角色太成功了,成功到近乎霸道,将“郑家榆”三个字牢牢焊在了“怀玉公主”的形象之上,她成了全民记忆里一个甜美的符号,一个时代的青春注脚,符号的光芒往往遮蔽本体,人们热衷于消费那份清纯与欢乐,却鲜少有人问及,塑造这份欢乐的演员,其内心的版图究竟如何。
她后来的“消失”与“低调”,在公众视野里便成了一道难解的谜题,甚至被简单解读为“过气”或“沉寂”,娱乐圈的聚光灯向来追逐新鲜的面孔与持续的高频曝光,郑家榆的选择,无疑是一种“逆行”,她大幅减少作品,谨慎选择曝光,仿佛主动从那个喧嚣的舞台中央,退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侧幕条阴影里,这并非退缩,而更像一种清醒的剥离——将自己从那个巨大的、名为“怀玉公主”的投影中,一寸一寸地剥离出来,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疼痛与迷茫,如同一次无声的蝉蜕,而近来流出的这些艺术照,或许正是蝉蜕之后,新翼的一次试振。
细细品读这组艺术照,你会察觉一种与旧日剧照截然不同的美学语言,早年的影像,无论是剧照还是宣传照,重在捕捉瞬间的生动与角色的神韵,光芒是外放的,眼神里写着对世界的无限好奇与信任,而如今的艺术照,镜头显然更专注于“她”本身——郑家榆这个人,没有繁复的布景与华丽的服饰,极简的背景下,光影成为最重要的叙事者,它们柔和地拂过她的面庞,在轮廓边缘留下细腻的过渡,不再追求毫无瑕疵的“冻龄”,而是坦然拥抱时光留下的每一道细微痕迹。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洗礼后的沉静之美,她的眼神不再是小鹿般的跳跃灵动,而是如同一泓深潭,清澈依旧,却多了深不可测的内容,笑容少了些未经世事的烂漫,多了几分温煦与包容的力度,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是她人生剧本里一个意味深长的标点;每一个松弛却从容的表情,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与自我的和解,这些照片的艺术性,恰恰在于它们摒弃了商业造星的完美主义,转而追求一种真实生命的状态呈现,它们不强调“我曾是谁”,而是在平静地陈述“我如今是谁”,以及“我如何成为了今天的我”。
这背后,是一个女性演员与“年龄”这场漫长而隐秘的谈判,在普遍崇尚“少女感”、对女演员年龄极为苛刻的娱乐工业中,步入中年的女性面孔,往往被置于尴尬的境地,要么拼命维持少女表象,在滤镜与医美间疲惫挣扎;要么被迫转型,接受“妈妈”“长辈”一类功能性的边缘角色,郑家榆的艺术照,提供了一种难得的第三种可能:不扮演少女,也不急于进入程式化的“老年”角色,而是坦然地、甚至带点艺术骄傲地,停留在“的自己——一个成熟、丰富、拥有完整故事线的女性本体,这本身就是一种沉默却有力的宣言。
从被观看的“公主”,到主动呈现的“自我”,郑家榆的艺术照,完成了一场主体性的悄然转移,昔日的剧照,是集体创作的产物,是为剧情和角色服务的“被塑造的影像”;而今的艺术照,则是高度个人化的选择,是主体意识觉醒后的“自我塑造的影像”,镜头前的她,不再是叙事的客体,而是成为了叙事本身的主人,她通过控制表情的幅度、眼神的焦点、身体的姿态,乃至同意公开这些照片的决策本身,都在行使一种关于自我形象的主权,这组照片,因而超越了一般怀旧情怀的消费,升格为一份关于成长、自尊与时间哲学的视觉散文。
这些定格在胶片或数码介质上的影像,其最动人的力量,或许不在于让我们“回忆”起了郑家榆,而在于提醒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完整的郑家榆,她不是一个停留在九十年代记忆琥珀里的标本,而是一个持续生活、持续思考、持续在时光中雕刻自己面貌的鲜活个体,她的艺术照,如同一面安静的镜子,不仅映照出她自己的生命轨迹,也映照出我们每个人与时间相处的方式,在崇尚“永恒青春”的喧嚣声中,这份对岁月痕迹的坦然与接纳,这份在静默中积蓄的、向内探寻的力量感,显得如此珍贵。
故事从未真正结束,只是换了一种讲述的语调,怀玉公主的传奇属于过去,而郑家榆的艺术,正生动地书写在每一个从容的当下,那组艺术照的最后一格,仿佛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悠长的破折号,引向未来更广阔、更深邃的,关于自我的,未完待续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