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燥热得像被裹在保鲜膜里的六月傍晚,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林深学长的眼睛,不是在图书馆他给我讲题的时候,不是在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讲台上,而是在我们系那间旧得掉漆的公共自习室里,风扇咯吱咯吱转着,空气里浮动着纸墨和汗水的味道。
“这道微积分,步骤错了。”他的红笔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没看我,声音却低了几分,“老规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在胸腔里擂鼓。“老规矩”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却又让我每次想起都耳根发烫的秘密协议——始于一次我半开玩笑的抱怨“错题太多记不住”,他半认真半戏谑地提议:“那给你点‘疼痛记忆’?做错一题……”他没说完,只是用手指,极轻、极快地,在我摊开的手背上弹了一下,第一次,我尖叫着缩回手,更多的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到,他笑了,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看来有效,下次不敢错了吧?”
后来,这成了我们辅导时的固定“奖惩”,地点从图书馆僻静角落,到熄灯后只有安全出口绿光莹莹的楼梯间,工具从手指,变成他随手拈来的橡皮头、卷起的笔记本一角,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介于轻微的刺痒和难以忽视的触感之间,过程越来越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压低嗓音讲解的吐息,以及……那一下之后,我压抑在喉咙里的短促气音,和漫长无声中,彼此逐渐升温的呼吸。
这仪式般的触碰,起初是惩戒,渐渐发酵成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期待,我开始害怕犯错,又隐秘地渴望那短暂的、独属于我们之间的连接,我的错题本,变成了记载某种心跳的密码本,每一道红笔圈出的题目旁,不再只有正确答案,还烙印着我皮肤的记忆,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我们两人之间不足一尺的空气,被那一下触碰激起看不见的涟漪,他的指尖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穿过我手背的皮肤,直抵某个慌乱的核心,我开始分不清,我努力学习是为了少犯错,还是为了不错过那仪式性的瞬间。
自习室的秘密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它滋长在每一次眼神交错的躲闪里,在他讲题时偶尔靠近的发梢气息中,在我故意将橡皮“不小心”碰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时,我们几乎相触的额头之间,直到那个暴雨突至的夜晚,自习室只剩我们,一道复杂的电路图题,我第三次在同一个节点卡住,他沉默地看着我错误的推导,良久,没有拿起笔。
“这么简单的重复错误,”他开口,声音比雨声还沉,“你说,该怎么罚?”
空气瞬间粘稠得无法呼吸,他没有动,目光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落在我因紧张而蜷起的手指上,那不再是学长看学妹的眼神,窗外的雨狂乱地敲打玻璃,室内却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伸出手,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向我的手背,而是悬在半空,指尖朝着我的方向。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期待的、恐惧的、羞耻的、雀跃的——所有被这隐秘游戏喂养的情绪,在那瞬间山呼海啸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就在那时,门口传来钥匙串晃动的清脆声响和保安大叔哼唱的走调小曲,他猛地收回手,一切戛然而止,我们迅速拉开距离,重新将头埋进书本,仿佛刚才那漫长而危险的凝望从未发生,只有剧烈的心跳和脸颊的滚烫,证明着某些东西已经彻底失控。
保安的手电光晃过我们,嘟囔了一句“这么用功”,脚步声渐渐远去,雨声未歇,但先前的魔咒已被打破,他合上书本,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不早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这套题,你回去再想想。”
那晚之后,我们的辅导无疾而终,他毕业离校,我们默契地没有再联系,那个暴雨夜悬而未决的“惩罚”,成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个,也是永远未完成的错题。
多年后,我在一本泛黄的心理学书籍上读到“锚定效应”——人们容易为最初获得的模糊信息赋予过多意义,并在其基础上做出决策,我忽然怔住,想起那个燥热的傍晚,想起他第一次伸出手指时,我心中骤然亮起的、误解的烟花,所谓“做错一题就爱做一下”,那个未说出口的“爱”字,是否从一开始,就只是我单方面锚定的、一厢情愿的释义?我将那些触碰,锚定在了暧昧的“爱”上,却或许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教学实验,或学长对学妹寻常的、略带玩笑的督促。
那些怦然心动,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在错题本边缘写下的无数个他的名字缩写,或许从来与他的“初衷”无关,我像个虔诚的考古学家,对着一个寻常的古人手势,耗费整个青春,挖掘出了一场惊心动魄却纯属虚构的爱恋。
真正的“错题”,或许并非本子上的红叉,而是当年那个少女,在闷热的自习室里,心脏那声震耳欲聋的、不合时宜的轰响,它误导了所有后续的运算,让我在情感的考卷上,推导出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答案。
而那一下,终究没有落下来,它永远悬在了那个雨夜,悬在了我青春记忆的断层上,成了一个温柔的、未完成的假设,一道再也没有机会修正的、最初的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