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撸,我们不生产,我们只是创意的搬运工。”
这句戏谑的自嘲,混杂着无奈与调侃,悄然在部分自媒体从业者的圈子里流传开来,它巧妙地戏仿了某知名品牌的经典广告语,却又无比精准地戳中了当下内容创作领域一个心照不宣的痛点:在信息洪流与流量焦虑的双重裹挟下,纯粹的“生产”正在让位于高效的“搬运”与“重组”。“原创”这个曾经金光闪闪的词汇,在算法与KPI的挤压下,有时竟显得步履维艰、曲高和寡。
所谓的“嗯嗯撸”,形象地描绘了一种内容生产模式:快速浏览海量信息(嗯),简单理解和归纳(嗯),然后进行拼凑、改写、润色(撸),最终形成一篇“新”的内容,它不追求从无到有的思想分娩,而注重在既有材料基础上的加工与转换,支撑这套模式盛行的底层逻辑,是流量经济的效率至上法则,在平台算法倾向于推荐热点、爆款、高互动内容的机制下,追热点、模仿爆款结构、复制成功公式,成了风险最低、见效最快的路径,花数十小时进行深度采访、实地调研、独到分析,其产出可能远不如一篇巧妙整合了三个平台热门观点、配上抓眼球标题和争议性结尾的“二手”文章,当“10万+”的诱惑近在眼前,而原创的成本与不确定性高悬于顶,选择“搬运”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理性的市场行为。
我们看到了内容生态中种种“我们不生产”的变体: 热点应激型创作:任何社会事件、明星八卦甫一出现,无数账号闻风而动,不再是比拼谁的信息更独家、视角更独特,而是比拼谁的标题更惊悚、谁的情绪渲染更到位、谁整合的网友评论更全面,生产过程变成了标准化的“资料收集-观点选取-情绪包装-快速发布”。 结构模仿与内核置换:一篇深度报道火了,立即涌现出结构雷同但案例换成其他领域的“方法论”;一个情感故事引发共鸣,马上有大量账号生产出人物、地点不同但核心矛盾和“金句”相似的“新故事”,原创的框架被抽离,填充上不同的“肉”,便成了“新菜”。 “洗稿”的智能化与隐蔽化:随着技术发展,“搬运”也升级了,AI工具可以辅助进行语义重写、段落重组,让产出看起来更“原创”,实则思想核心、逻辑脉络仍源自他处,这让侵权边界更加模糊,维权难度加大。
这场以“搬运”为特征的集体狂欢,短期看似乎满足了平台、部分创作者和读者某一层面的需求:平台获得了持续不断、看似新鲜的内容流;部分创作者以较低成本获得了流量与收益;读者在信息过载中,也似乎便捷地获取了“浓缩”的信息,长此以往,其造成的深层困境不容忽视。
创作生态的“公地悲剧”,如果人人都只想当“搬运工”和“收割者”,而不愿投入去开垦和播种,那么优质的原创土壤必将日益贫瘠,源头活水逐渐枯竭,最终的“搬运”也只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导致整体内容质量螺旋式下降,陷入同质化、浅薄化、情绪化的内卷。
社会认知的“回音壁效应”。“搬运”往往倾向于搬运那些已有热度、易引发共鸣或冲突的观点,这加剧了信息茧房的形成,多元、复杂、需要耐心理解的深度内容被边缘化,公众 discourse(讨论)被简化成几个反复翻炒的标签和情绪对立,损害了公共讨论的理性空间。
也是对真正的创作者最大的伤害:价值感的迷失与尊严的侵蚀,当精心雕琢的作品淹没在信息汪洋中,而粗制滥造的搬运之作却凭借技巧获得追捧,会深刻动摇创作者对“内容价值”的信念,那句“嗯嗯撸,我们不生产”的自嘲背后,未尝没有对专业精神沦陷的苦涩与对创作初心的怀念。
出路何在?解铃还须系铃人。 对平台而言,需要优化算法,不仅看点击和停留,更要建立更精细化的评价体系,加大对真正原创、深度、优质内容的识别和权重倾斜,让“良币”有更多机会驱逐“劣币”,完善原创保护机制,降低维权成本,是技术更是责任。 对创作者而言,在顺应规则的同时,或许需要一点“逆流而上”的定力,在“搬运”可以谋生的当下,坚持“生产”更像一种长期主义的投资,确立独特的个人风格、深耕垂直领域建立专业壁垒、与读者建立基于信任而非仅刺激的深度连接,这些是算法难以轻易复制的核心竞争力,真正的“生产”,生产的不仅是信息,更是观点、是审美、是思考的路径,乃至一种值得追随的价值。 对读者而言,提高媒介素养,主动追寻和赞赏那些带来新知、引发深思的原创内容,用每一次用心的阅读、真诚的分享,为优质内容投票,形成正向激励的市场选择。
“嗯嗯撸”式的戏谑,是困境的写照,但不该成为未来的预言,一个健康、丰富、有活力的内容生态,绝不能仅仅依靠“搬运工”的勤劳,它需要“生产者”去开垦思想的荒地,需要“设计师”去构建美的范式,需要“探险家”去开拓认知的边界,当我们不再满足于“我们不生产”的便捷,而是重新珍视并守护“我们在创造”的笨拙与荣耀时,或许才能穿越眼前的流量迷雾,抵达一片更为开阔、也更为坚实的内容绿洲,毕竟,技术的洪流可以搬运一切,却永远无法搬运那颗独一无二、持续思考与创造的灵魂,而这,才是所有内容最终极的源头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