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裂缝中,她为我点亮一盏长明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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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母亲去世了,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异乡深夜的书房里,对着一份总也“完整”不了的报告,在“有限”的时间里,与密密麻麻的“中文字符”搏斗,窗外的城市是一片光的海洋,却没有一盏灯属于我的乡愁,那一刻,屏幕上的“完整”、“有限”、“中字”仿佛被骤然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它们从冰冷的任务要求,坍缩成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生命——那位我称之为“阿姨”的、朋友母亲的一生。

所谓“完整”,或许并非无暇,而是在有限的画布上,倾尽所有颜料绘出的那幅“完成”的画。

阿姨是个普通的中国女性,像无数从匮乏年代走来的母亲一样,她的一生,肉眼可见的“有限”:有限的教育(只念到初中),有限的活动半径(几乎没离开过出生的省份),有限的经济能力,晚年更被有限的健康所困,她的世界,由菜市场、厨房、阳台和子女的电话构成,我曾以为,这样的生命维度,很难用“完整”来形容。

直到有一次,我在朋友家留宿,深夜口渴出来,看见阿姨独自坐在未开灯的客厅里,就着窗外一点路灯的微光,极慢地、极仔细地削着一只苹果,皮削得极薄,连绵不断,垂成长长的一条,她不是在准备水果,那姿态,更像一种沉思的仪式,我悄悄退回,后来朋友说,那是他父亲的忌日,父亲走后,母亲每年那晚都会独自削一只苹果,父亲生前最爱吃她削的苹果,皮薄而不断,是他总夸的“手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的世界虽“有限”,却深邃如古井,她用数十年的沉默、一日三餐的蒸汽、洗净晾晒的衣物、深夜一只苹果的削皮声,将对她丈夫的爱、对家庭的责任,锤炼得无比“完整”,这完整,是心无旁骛地将生命的所有能量,汇聚到几个简单的坐标上,爱得密不透风,责任得坚不可摧。

而“有限”与“中”字,在她身上,竟奇特地交融成一种坚韧的哲学。

阿姨常说自己是“中间人”:上有老,下有小,是家庭的“中”坚;从旧时代到新时代,是观念的“中”转站;不懂太多大道理,处理事情就求个“中”正,不偏不倚,她的智慧,是典型的“中文”式智慧,不在高深的经典里,而在日常的俗谚与行动中。“过日子要细水长流”,“做人要本分”,这些朴素的“中”道,是她应对一切“有限”的法宝。

记得朋友创业最艰难时,焦头烂额,家几乎成了第二个办公室,阿姨来小住,从不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煲汤,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会在朋友对着电脑咆哮后,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说一句:“急火煮不了好饭,万事到了‘中间’,最难,也最要稳得住。”没有惊心动魄的鼓励,只有将“有限”的关怀,融入无限耐心的“中”庸节奏里,后来朋友挺过来了,他说,母亲那种“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好”的镇定,是他最有效的减压阀,她把对命运“有限”性的认知,化作了“中流砥柱”般的稳定力量,不激进,不退缩,就在生活的中央,扎下根须,荫庇着她所爱的人。

我们这一代,追逐着无限的广阔:无限的可能,无限的信息,无限延展的自我边界,我们害怕“有限”,鄙视“中间”,总想打破一切去往更“完整”的远方,而阿姨们,用她们被视为“有限”的一生,为我们这些在无限旷野中狂奔的孩子,秘密构建了一个精神的“中文”世界——这里,“完整”在于深度而非广度,“有限”教会我们珍惜而非焦虑,“中”是定力与包容的智慧,她们是时代的“压舱石”,用自己沉默的航行,定义着何为生活的重心。

书房的灯还亮着,报告仍未“完整”,但我的心,仿佛被阿姨那双在昏暗中削苹果的手,轻轻安抚了,我不再恐惧人生的“有限”,因为见识过一种用爱将其填满的“完整”;我也不再迷茫于时代的洪流,因为懂得了“中”字里蕴含的定力与从容。

朋友的母亲走了,带走了她“有限”的时光,但她用一生书写的那本无字的“中文”典籍,关于爱,关于责任,关于在局限中活出极致丰盈的哲学,却成了我,以及许多如我一般漂泊灵魂,一部永远“完整”的导航,在时光无尽的裂缝里,她,和无数像她一样的母亲,为我们点亮了一盏看似微弱,却足以穿透漫长黑夜的、长明的灯。

那灯光不耀眼,不喧嚣,只是稳稳地亮在“家”这个宇宙的中心,告诉我们:无论飞得多远,生命的坐标,终究需要一个用爱夯实的“中点”;而最大的“完整”,莫过于在有限的旅程中,曾那样全然地、忘我地,照亮过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