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掌心的纹路,是我最初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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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当我自己的手掌因操持家务、敲打键盘而变得干燥,偶尔触到润肤霜那滑腻的质感时,记忆的闸门会轰然打开,那滑腻,不是丝绸、不是美玉,而是一种更温厚、更妥帖的细腻,它来自童年,来自母亲,来自她那双总是忙碌,却又在特定时刻变得格外温柔的手。

记忆最深的,是儿时每个冬天的夜晚,南方的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临睡前,母亲总会端来一盆热气蒸腾的水,命令我把冰冷的脚丫子放进去,我往往贪玩,脚上沾着泥灰,胡乱一泡就想抽走,这时,她会不由分说地捉住我的脚踝,那双手因为长期劳作,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但触感却是温热而有力的,她拿起肥皂,细细地、一圈一圈地在我脚上揉搓,泡沫堆积起来,洁白而蓬松,她的拇指会用力地、却又无比妥帖地搓过我的脚背、脚心,甚至是每一个脚趾缝,那是一种奇妙的触感——肥皂的滑,混着她掌心的糙,在热水的氤氲里,变成了一种近乎催眠的抚慰,痒,但不让人躲闪;滑,却又带着实实在在的、清洁的力量,我那时咯咯地笑,说“妈,好滑呀”,心里想的,不过是肥皂泡的趣味,她却不多言,只是低垂着眼睑,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功课,洗罢,用干燥柔软的毛巾裹住,狠狠一擦,寒气便被驱赶殆尽,只留一身暖烘烘的松快,钻进被窝,梦都是安稳沉实的。

那时的“滑”,是洁净与温暖的序曲,是困顿生活中一个闪着微光的仪式,它关联着肥皂的香气、热水的白汽,和母亲低头时颈后细碎的绒毛。

后来,是更私密也更柔软的触感,年幼时,母亲给我洗澡,小小的澡盆,我坐在里面,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她撩起温水,淋湿我的头发、脊背,她将香皂,或者后来是瓶装的沐浴露,倒在掌心,细细搓揉,直到泛起丰富细腻的泡沫,那泡沫的云团,先是在她掌心,便覆盖了我的全身,她的手掌,带着那些滑溜溜的泡沫,抚过我的头顶、耳后、脖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再到胳膊、腿肚,那是一种全方位的、被包裹的“滑”,皮肤与皮肤之间,隔着一层柔若无物的、香喷喷的介质,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缓,怕指甲划伤我,怕泡沫迷了我的眼,我在那一片滑腻的、温暖的云海里昏昏欲睡,只觉得安全无比,仿佛回到生命最初的羊水之中,偶尔,我会顽皮地撩起水花溅她,她也只是嗔怪地抹一下脸,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那个空间的“滑”,是毫无保留的亲密与信赖,是母体与幼崽之间最原始的语言,我说不出,但身体记住了那每一种滑动的轨迹和力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需要她亲手完成的“滑”的接触,渐渐少了,我学会了自己洗澡,自己搓背,用各种宣称能带来“丝滑感受”的沐浴产品,我的皮肤接触到的“滑”,变成了高档护肤品广告里的语言,是实验室调配的精准肤感,是社交场合礼貌的握手一触即分,母亲的双手,更多时候是在厨房与油腻的碗碟搏斗,在阳台与顽固的污渍较劲,在菜市场挑剔地拣选食材,我触碰到她的手,那“滑”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茧,是洗洁精也泡不软的粗糙,是岁月和辛劳刻下的沟壑。

有一次回家,她念叨着肩颈酸痛,我让她趴在沙发上,倒了些活络油在手上,学着记忆里她的样子,为她揉按,当我的手掌贴上她皮肤的瞬间,我愣住了,我曾以为记忆里那片无限延伸的、温暖光滑的“领土”,原来已经如此单薄,皮肤有些松弛,能轻易提起,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触,我掌心的润肤霜和她皮肤的微涩,形成一种陌生而心酸的摩擦感,我小心翼翼地用力,试图找到能缓解她疲乏的穴位,就在那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因痛,而是一种极度放松的喟叹,含糊地说:“我女儿的手,真滑。”

那一刻,我眼眶一热,汹涌而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领悟,原来,在生命的循环里,“滑”的定义已然颠倒,曾经,她的“滑”是我的襁褓,是我的港湾,是驱散一切寒意与污浊的魔法,我的这一点点属于年轻、属于保养得当的“滑”,竟成了她能感知到的、为数不多的慰藉,成了她确认“孩子过得尚好”的一种微弱的证据,她不再创造“滑”,她开始需要“滑”,需要从她养育出的生命这里,汲取一点点柔润的回响。

所谓“妈妈你的哪里真滑”,从来不是一句轻佻的戏言,它是一把钥匙,开启的是一个关于哺育、清洁、庇护与付出的记忆宝库,那“滑”,是肥皂泡与温水交织的屏障,为我们抵御了最初的严寒与尘垢;是温柔涂抹的膏脂,试图抚平我们成长中每一次微小的磕碰与焦虑,它从母亲丰沛如河流的掌心出发,流淌过我们整个懵懂的童年,浸润了我们生命的底色。

而当时光这辆永不回头的列车疾驰而过,我们长大了,驶向自己的旷野,母亲则留在了站台,身影渐渐缩小,我们带走了她给予的所有的“滑润”与温柔,用以应付世界的粗粝,直到某一天,我们回过头,或是在某个相似的触觉瞬间被唤醒记忆,才发现,那河流的源头,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干涸与嶙峋。

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像她当年那样,伸出已经变得比她更有力、或许也更“光滑”的手,去握住她那布满纹路、承载了一生航程的掌心,让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滑”,成为反向流淌的、沉默的溪流,告诉她:你曾赋予我的柔软,我未曾忘记,并愿它能偶尔归来,栖息于你疲惫的河床,那掌心的纹路,曾是我一切安全感的源头,是我认识这世界的、最初也最温柔的版图,而今,我愿用我的温度与触感,一遍遍临摹,直至它成为我血脉里,永不干涸的思念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