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愁愁,久久久,当现代人患上情绪奢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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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对面楼宇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金黄、暖白,带着一种被水洇开的、化不开的惆怅,这种惆怅没有具体的形状,却有着沉甸甸的质感,像一件吸饱了水气的旧棉袍,裹在身上,让人行动迟缓,心也往下坠,我忽然想起古人造的一个词——“色愁愁”,这愁,仿佛不是来自心事,而是从眼前的景致里沁染出来的,是那灰蒙的天色、湿漉漉的街面、黯淡光影共同调制出的一种情绪底色,它不激烈,不尖锐,只是绵绵地、久久久地弥漫着,渗透到骨子里。

我们这代人,似乎格外擅长也格外沉溺于这种“酿造忧愁”的艺术,愁,不再是“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亡国之痛,也不再是“艰难苦恨繁霜鬓”的人生浩叹,我们的愁,更多时候,是一种精致的、甚至带点审美意味的“闲愁”,它可能源于午后天光将尽时一瞬间的恍惚,源于单曲循环一首老歌时勾起的缥缈回忆,源于社交网络上精心修饰的图片底下那一丝无人察觉的虚空,我们为这种愁绪寻找恰如其分的滤镜,匹配一首后摇或独立民谣,再配上一段模糊而诗意的文字,发布出去,仿佛完成了一次对内心幽微情绪的虔诚祭祀。

这像极了一种情绪的奢侈病,在基本生存压力依然不小、社会节奏快如陀螺的今天,我们却拥有大把的闲暇与精力,去细细咀嚼、反复玩味那些并无迫切现实威胁的惆怅,古典的愁,是生存挤压下的裂缝,是命运重击后的创伤,痛得具体而深刻,而现代的“色愁愁”,更像温室里培育的菌类,在恒温恒湿的内心环境中,依赖过剩的自我关注与敏感神经而蓬勃生长,我们翻阅心灵,如同翻阅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每一页淡淡的哀伤,都成了证明自我深度与独特性的标签。

社交媒体是这种“情绪酿造”的最大催化剂与展览馆,我们展示的,往往是忧愁的美学,而非忧愁的实质,一段雨夜窗景的视频,配文“山河忽晚,人间已秋”;一杯孤零零的咖啡特写,写上“孤独是生命的礼物”,这些被影像和文字精心包装过的“愁”,剥离了真正愁苦中那些不便示人的狼狈、挣扎与煎熬,只留下可供观赏、引发共鸣的唯美轮廓,它成了一种隐秘的社交货币,用来标识同类,换取叹息与拥抱的表情。愁不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成了我们在这个喧嚣世界里,确认自我存在、维系情感连接的一种方式。 我们在集体的“为赋新词强说愁”中,获得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与慰藉。

当这种“久久久”的、自我沉浸的愁绪过度蔓延,便会滑向它的反面——一种情感的钝化与行动的瘫痪,我们太善于感受细微的波澜,太热衷于分析每一种情绪的来龙去脉,以至于有时忘记了,生活更需要的是纵身一跃的勇气和埋头耕耘的汗水,精致的愁,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包裹着我们,让我们与真实世界隔着一层安全的、不会真正受伤的距离,我们担心激烈的喜悦显得浅薄,害怕直接的追求流于俗气,于是安于这层淡淡的、持久的、安全的灰色之中,用它来抵御可能更为剧烈的失落,也消解了追求真正热烈的可能。

如何与这种现代的“色愁愁”共处,而不被其吞噬?或许,答案不在于强行驱散或否定它——那同样是粗暴的,我们需要首先承认它的合理性,它是丰裕时代心灵敏感度的副产品,是精神世界纵深的一种体现,但紧接着,要有一份清醒的觉察:警惕它沦为逃避现实的温柔乡,或自我标饰的装饰品。

可以尝试给这份“愁”一个具体的出口,如果为时光流逝而愁,就去学一样一直想学的技能,让时间凝结成可见的成长;如果为人际疏离而愁,就主动发起一次真挚的邀约,哪怕笨拙;如果为意义虚空而愁,就去关心一个具体的人,做一件具体的好事,将弥漫性的、审美的愁,转化为指向性的、建设的行动,行动,是打破情绪回音壁的最有力武器。

不妨偶尔主动寻求一点“粗糙的快乐”——那种不假思索、无需分享、纯粹基于身体感官或简单成就的愉悦: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一次专注于手工的沉浸,甚至只是痛快地吃一顿美食,用这些结实、饱满、带有原始生命力的体验,去平衡那份过于精细、缠绕的愁绪。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上的水痕渐渐干涸,外面的世界重新清晰起来,灯火是灯火,街道是街道,那份“色愁愁”的氤氲之气,似乎也随着水汽的蒸发而淡去了些,我知道它不会消失,它已是我们这代人精神底色的一部分,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让这“久久久”的愁,成为生命唯一的背景音,在感受它的细腻与深邃的同时,更要保有推开窗、走进湿润晚风里的冲动,去触摸真实生活的纹理,那里有比愁更复杂、也更生动的万千颜色,真正的深刻,或许不在于能体味多少种愁的层次,而在于在体味之后,依然有力量去热爱、去创造、去投入那个并不完美却真实鲜活的世界,毕竟,生命的意义,有时不在于解读多少情绪的密码,而在于勇敢地写下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