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紧,不是那种温柔的、诗意的雨,而是铁灰色的、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气味的雨,鞭子一样抽打在“锈蚀天堂”酒吧那扇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有机玻璃窗上,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滋滋”作响,将“酒水 信用点 情报”几个字晕染成一片病态的、流淌的光晕。
门被推开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但酒吧里那点黏稠的、混杂着劣质酒精、汗液和某种非法兴奋剂甜腻香气的空气,似乎骤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音乐——如果那重复的、机械的电子脉冲能算音乐的话——还在响,但几个坐在阴影里,身上或多或少露出改装义体冷光的家伙,目光已经像探针一样扫了过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最普通的防水合成纤维外套,黑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过分苍白的额角,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削,与这个以力量、金属和暴力为通行证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他径直走向吧台,对酒保——一个半边脸都是精密金属构件,独眼闪着红光的壮汉——吐出几个字:“‘涤罪火焰’,不加冰。”
酒保的金属手指在吧台下某个隐蔽的控制面板上滑过,独眼里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数据,他没动,只是用那种合成器发出的、不带感情的沙哑声音说:“新面孔,这儿不欢迎游客,你走错地方了,小子。”
年轻人——凛,抬起眼,他的眼睛是极其罕见的深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像两潭凝结的血,他没有争辩,只是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芯片,按在油腻的吧台上,推了过去。
酒保用两根金属手指拈起芯片,塞进耳后一个接口,片刻,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独眼里的红光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电路突然过载,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用与庞大身躯不符的灵巧速度调制起那杯名为“涤罪火焰”的烈酒——酒液是诡异的苍蓝色,但在杯口,却凭空悬浮、燃烧着一小簇跃动的黑色火苗。
凛端起酒杯,那簇黑火映在他深紫的瞳仁里,他没喝,只是静静看着,就在这时,酒吧另一头传来了不和谐的嗤笑。
“哈!看看这是谁?一个闻起来像档案库灰尘的小鸡仔,也配点‘涤罪火焰’?”声音来自一个体型庞大的壮汉,他的右臂完全被一台带有旋转链锯和液压钳的粗野义体所取代,裸露的管线随着他的笑声在皮下蠕动,“这杯酒,得用血与火来付账,小子,你付得起吗?”
凛仿佛没听见,他甚至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雨幕,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凝视着雨线背后,某个遥远而循环的尽头。
被无视的链锯壮汉感到了羞辱,他咆哮一声,沉重的金属义肢猛地砸在桌面上,将合金桌面都砸出一个凹坑。“老子在跟你说话!”他站起身,像一堵移动的金属肉山,朝吧台走来,链锯开始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啸,酒吧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带着残忍的期待。
酒保的独眼闪烁着警告的红光,但他没有动,这里的规矩是,只要不在酒吧里彻底拆了房子,冲突是被默许的,甚至是受欢迎的娱乐项目。
壮汉走到了凛的身后,带着热风的金属巨掌抓向凛那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肩膀。“给你个教训,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抓了个空。
凛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原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半步之外,依旧保持着端着酒杯的姿势,连杯口那簇黑火都没有晃动分毫,壮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嗯?”壮汉一愣,随即暴怒,链锯义臂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横向挥斩!这一次,他锁定了凛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凛终于动了,他没看那呼啸而来的致命凶器,只是握着酒杯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在杯壁上叩击了一下。
“嗒。”
声音很轻。
但那条咆哮着、旋转着锋利锯齿、足以将重型合金像奶油一样切开的义体手臂,在距离凛的太阳穴还有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突然僵住了,不是被挡住,而是……从内部,每一个关节,每一个轴承,每一根传导线,都瞬间被某种无形的、极其精密的力场“锁死”了,高速旋转的链锯发出痛苦的“嘎吱”声,然后猛地停住,几片锯齿甚至因为骤停的应力而崩飞,深深嵌入了旁边的墙壁。
壮汉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试图催动力臂,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仿佛那条与他神经接驳、如臂使指的义肢,突然变成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沉重的外来金属块。
凛这时才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了壮汉一眼,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连轻蔑都没有,那眼神,就像一个人走在无限漫长的路上,偶然低头,看了一眼不小心踩到的、正在张牙舞爪的甲虫。
他抬起空着的左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凝聚了一粒微小的、深紫色的光点,比针尖还小,却散发着让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的诡异气息,他随手将那光点弹向壮汉那条被锁死的义体手臂。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只有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嗤”声。
那条由高强度合金、复合陶瓷、精密液压系统构成的庞大义肢,从指尖开始,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质感,变成了最纯粹的、虚无的灰白,这灰白如同瘟疫般蔓延,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席卷了整条手臂,并继续向壮汉的肩膀、躯干无声侵蚀。
壮汉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他的表情永远定格在惊恐与茫然之间,整个庞大的身躯,就像一座被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悄无声息地崩塌、散落,化为一地细腻的、没有任何生命与机械痕迹的灰白尘埃,连他身上的衣物、植入体,都一同化为了这绝对平等的“无”。
那杯“涤罪火焰”上的黑色火苗,似乎在这一刻跳跃得稍微欢快了一点。
酒吧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和依旧单调重复的电子脉冲音,所有看向凛的目光,都从残忍的期待,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战栗,他们没见过这种力量,无法理解,无法归类,那是一种超越了义体改造、基因强化、乃至大多数已知异能体系的、近乎规则层面的抹除。
凛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收回手指,端起酒杯,终于将唇凑近杯沿,抿了一口那苍蓝色的酒液,黑色的火苗掠过他的唇瓣,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味道不过如此。
“系统。”一个声音,或者说,一道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非男非女、毫无波澜的提示音,此刻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如同冰冷的金属湖面被投入了一粒沙。
“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个体‘凛’,你在本次‘锈蚀都市’轮回剧情中的行为,再次偏离预设‘救赎’路径,依据初始契约第七条,系统将强制进行灵魂校准……”
凛放下酒杯,深紫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厌倦的讥诮,他“听”着那在无数个轮回、无数个世界、无数次“任务”中重复过不知多少遍的宣告,意识却仿佛抽离出来,俯瞰着这间酒吧,这个城市,这个被“主神”(或者说,那个自称为“无限潜能引导系统”的存在)精心构筑的牢笼。
恶魔?他无声地笑了笑,如果执着于在无限的轮回中保持“自我”,拒绝被系统打磨成它所需要的“英雄”或“救世主”模板,拒绝用所谓的“善行”和“牺牲”去洗刷那个被强行赋予的“原罪”,就是恶魔的话……
是的。
他就是那个,在无限的光明叙事里,固执地涂抹着自己那一道浓稠阴影的恶魔。
而这场与系统之间,我是谁”的战争,从他拥有记忆(或者说,从某个被刻意模糊的“起点”)开始,就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个纪元,他早已决定,会持续到连“无限”本身都迎来终结的那一刻。
窗外的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虚拟又真实的世界,也冲刷着那永恒循环的、看不见的枷锁,杯中的黑色火苗,在他眼中静静燃烧,映不出倒影,只映出深不见底的、循环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