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情人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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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失眠,耳机里随机跳到一首许久不听的歌,前奏响起的瞬间,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心上某个落了灰的角落轻轻挑了一下,不疼,只是蓦地一颤,一个名字便浮了上来,那个名字代表的,与其说是一个具体的人,不如说是一段被我自己精心打包、妥善存放的旧时光,我忽然想,你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这念头没有酸楚,倒像在博物馆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打量一件与自己有关的展品。我们怀念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个走远了的人,而是那个会脸红、会悸动、会不顾一切的自己。

“老情人”这个词真好,一个“老”字,便滤掉了所有的激烈与不堪,只剩下一层毛茸茸的、暖黄色的光晕,ta不再是你通讯录里一个可能引爆情绪的名字,不再是现实生活中一个复杂的、会带来麻烦的实体,ta被记忆这个伟大的艺术家,抽象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意象。老情人是记忆洪流中一座安静的岛屿,每次潮汐退去,都露出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轮廓。 我们与“老情人”真正的对话,从来不是与屏幕那头可能存在的真人,而是与那个被我们亲手封存在岁月琥珀里的、永不会老的幻影。

你说,我们当年要是……这个句式,是给“老情人”这份标本镀上的最动人的金边,所有未完成的遗憾,所有岔路口的另一条小径,都因为“未发生”而拥有了无限完美的可能,我们一遍遍在心里排演那个“要是”的剧本,主角永远深情,剧情永远温柔,结局永远停留在最朦胧美好的时刻,可我们心知肚明,生活不是文艺片,那些被遗忘的争吵细节,那些最终让我们走散的性格棱角,都被记忆体贴地模糊了。我们并非在怀念一个旧人,而是在打捞自己青春河流中,那枚最圆润、象征爱情的鹅卵石。 ta成了一个情感的坐标,一个测量我们走了多远、改变了多少的参照物。

电影《午夜巴黎》里的吉尔,沉迷于他幻想的“黄金时代”,直到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那个时代的人们,也在向往着他们心中的“更黄金的时代”,我们的“老情人”,何尝不是我们情感上的“黄金时代”?我们以为回到那段关系里就能获得圆满,殊不知,我们怀念的只是自己投射在那段关系上的、完美”的想象,那个真实的人,早已在平行的时空里,被生活的砂纸打磨成了另一副模样,有着我们完全陌生的皱纹、脾气和柴米油盐的烦恼。

最珍贵的并非重燃旧火,而是遥遥看见那堆灰烬时,心里升起的温柔与了然。 它证明我们曾炽热地活过、爱过,那个“老情人”,是我们交付给过去的人质,换回今日的平静与成长,当熟悉的旋律终了,我摘下耳机,窗外的城市正从深蓝转向鱼肚白,新的一天,带着它崭新的、尚未被命名的烦恼与喜悦,轰然而至,心底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涟漪,很快便被现实的晨风抚平。

老情人,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我们终于不再需要彼此的答案,却在各自的生活里,默默读懂了岁月当年未曾言明的所有对白。我们真正告别的,或许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非要攥着往事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执拗的旧我。 标本就该留在博物馆里,而我们要走向的,是门外那一片喧嚷的、充满瑕疵却也生机勃勃的真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