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医生在值班室倒下,我们真的需要1V3的深度开发医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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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市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走廊静得可怕,梁医生刚刚结束一台急诊PCI手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进值班室,手机屏幕亮起——又是一个未接来电,来自病房,他看了眼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显示着未来48小时的工作安排:查房、门诊、手术、会诊、教学,而他名字后面赫然跟着三个住院医师的代号,这就是医院正在试点的“1V3深度开发模式”:一名高年资医生全面指导三名低年资医生,理论上能快速提升团队能力。

梁医生拧开冷水龙头,把脸埋进刺骨的水流中,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白大褂领口有一处洗不掉的血渍——那是八小时前抢救病人时溅上的,他想起白天那个愤怒的家属:“为什么总是找不到主治医生?”他也想问问,为什么一个医生要被“深度开发”成三个医生的工作量?

这种模式正在各大医院悄然推广,院方宣传资料上写着美好愿景:“优化资源配置”“加速青年医师成长”“提升科室综合战斗力”,数据看起来很漂亮:实行“1V3”后,科室收治患者数量增加35%,手术量提升28%,科研论文产出翻倍,但没人公布另一组数据:实行该模式半年来,参与医师的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从58小时跃升至78小时,抑郁筛查阳性率从12%飙升至41%。

梁医生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女儿发烧39度,你能回来吗?”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走不开。”就在昨天,他错过了女儿幼儿园的毕业演出——那是孩子排练了三个月的节目,而今天凌晨,当他终于在值班室折叠床上躺下时,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日间那位心力衰竭的老太太,他本该花二十分钟详细解释病情,实际上却只说了五分钟就被急诊电话叫走,转身时,他瞥见老太太眼中闪过的失落。

更深的矛盾在于医疗质量本身,医学不是流水线作业,每一个诊断都需要时间思考,每一次治疗都需要个体化斟酌,当梁医生同时指导三名住院医师处理三个危重病人时,他真的能保证每个决策都是最优解吗?上周那台手术中,就因为他在另一间手术室指导住院医师而晚到了十分钟,患者的室颤抢救窗口被部分延误,虽然最终救回来了,但梁医生连续三天失眠:“如果我在场,也许他能少受些罪。”

“深度开发”这个词本身值得玩味,什么时候开始,救死扶伤的医生成了需要被“开发”的资源?像矿山一样被评估“储量”,像土地一样被计算“产出率”?医院会议上,管理层展示着各种KPI曲线:门诊人次、平均住院日、药占比、耗材收入……而“医生健康指数”“患者满意度深度指标”总是排在汇报材料的最后一页,且常常“因时间关系”被跳过。

这不是梁医生一个人的困境,中国医师协会2022年的调查报告显示,二级以上医院医师中,超过60%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近半数患有不同程度的职业倦怠,而当他们试图发声时,往往被一句“医生就是要奉献”轻轻带过,奉献当然需要,但当奉献变成系统性透支,当“白衣天使”的翅膀被绩效考核的锁链缠绕,最终折损的是整个医疗体系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患者们要的并不多,心内科那位老太太出院时说:“梁医生,我知道您忙,但哪怕您就坐我床边一分钟,我心里就踏实。”这一分钟,在当前的“深度开发”模式下,正变得越来越奢侈,当医生不得不像陀螺一样旋转,医疗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温度——那种源于充分沟通的信任,那种来自从容判断的精准。

凌晨四点,值班室的门被敲响:“梁医生,8床室速!”他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冲向病房,奔跑中,白大褂的衣角扬起,这一刻,他仍然是那个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医生,但社会必须思考:我们是否在滥用这种“毫不犹豫”?是否在把职业崇高感变成道德绑架的工具?

梁医生的故事应当成为一个转折点,真正的医疗改革,不应止于让一个医生完成三个人的工作,而应思考如何让三位医生都拥有充分施展专业能力的空间;不应仅仅“开发”医生的时间精力,而应“培育”可持续的职业生态;不应只看眼前的数据增长,而要计算十年后还有多少“梁医生”能健康地站在手术台前。

天快亮了,又一轮查房即将开始,而改变,或许可以从取消一个不合理的排班、增加一分钟的医患沟通、给予一次真正的休息开始,因为拯救生命的系统,不应该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无论是患者的,还是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