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抽屉深处找到v11av41时,我的青春突然发出了嘶哑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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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旧物时,它就在那里。

在一堆缠结的数据线、褪色的电影票根和早已不再响应的旧电池中间,那个灰蓝色的长方体,像一块被遗忘的砖,表面覆着一层柔软的、带着绒感的灰,指尖一抹,露出底下略显斑驳的“v11av41”字样,型号的漆有些脱落了,边缘被时光磨得圆润,我怔了怔,记忆的闸门被这个毫无诗意的代号,“咔哒”一声,撬开了一道缝。

它是一台MP3播放器,一个在智能手机尚未吞噬一切前,属于我们这代人的“移动圣殿”,我捏着它,试图在久远的库存里搜寻与之匹配的画面,终于,想起来了,大学第一个寒假,用做家教攒下的钱,在数码城的柜台前徘徊良久,最后带走了它,不是因为音质最好,也不是因为容量最大,仅仅是因为,它附赠的那对纯白色耳机,看起来格外漂亮,年轻时的消费,理由往往单纯得可笑,又珍贵得令人心酸。

我找来一条同样古老的Micro-USB线——这种接口如今看来笨拙得像史前文物——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接上电源,指示灯的位置,先是沉寂,像一口枯井,就在我要放弃时,一点暗红色的光,极其微弱,挣扎般地,亮了起来,那光闪了闪,稳定下来,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人,艰难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我的心,也跟着那微光,突兀地跳快了一拍。

长按开机键,屏幕,那块小小的、分辨率感人的液晶屏,迟钝地泛出蓝光,像素点构成的文字逐一浮现,过程慢得像在加载一个世纪,没有平滑的动画,没有悦耳的音效,只有一种固执的、硬核的亮起,当那个简单到寒酸的主界面终于稳定下来时,我竟有些莫名的感动,它没死,在智能手表都能监测血氧的年代,这个被判定为“电子垃圾”的老家伙,依然倔强地活着。

拇指摩挲着中央的圆形转轮,塑料的触感有些发腻,边缘的防滑纹路里塞满了陈年污垢,我下意识地向右转动,光标在“音乐库”上高亮,按下,列表弹出的速度,慢得足以让我泡一杯茶,一首首歌名,像被时光冻结的标本,缓缓上浮。

周杰伦的《七里香》,MP3格式,128kbps,陈奕迅的《十年》,文件名还是乱码“shinian_.mp3”,还有一堆从各种古怪网站下载的英文歌,歌手名和歌名对不上号,那是我为了“练听力”而囤积的,我的手指停住了,光标落在最后一首歌上,孙燕姿的《遇见》,我记得这个,那不是下载的,是用电脑声卡,从一张借来的CD上,对着麦克风,一首首“内录”进去的,录音时室友还在旁边打游戏,背景里隐约有键盘的噼啪声和激动的叫喊,这些瑕疵,连同那时宿舍里潮湿的、带着泡面味道的空气,都被一起封印进了这条音轨。

我插上耳机,耳塞的橡胶套已经硬化开裂,我小心地把它们塞进耳朵,点击播放。

声音出来的那一刹那,我仿佛被一股细微的电流击中,那不是通过骨传导或神经传递的,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关于质感的记忆苏醒,首先涌上的不是旋律,是底噪,一种“沙沙”的、温暖的背景音,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屏,那不是纯净的声音,而是一种毛茸茸的、带着模拟时代特有噪点的质感,钢琴前奏响起,音质单薄,高频有些刺耳,低频几乎匿迹,孙燕姿的声音传来,清澈,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来自廉价解码芯片和劣质存储的“雾”。

但这粗糙的、不完美的声音,却像一把精确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我脑海深处某个布满灰尘的房间,我瞬间回到了那个场景:大二下午,没课的时光,我戴着这副白色耳机,躺在宿舍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玻璃,在水泥地上切出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我在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耳朵里灌着这首歌,心里装着对一个女孩模糊的好感,装着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也装着期末考试的隐隐焦虑,那种混合着慵懒、憧憬与轻微不安的复杂心绪,竟随着这劣质的音质,百分百地复原了。

我愣住了,现代科技赋予我们高清无损的音乐,降噪耳机能隔绝一切杂音,让我们沉浸于声音的每一个细节,我们可以轻易拥有千万首歌单,音乐像自来水一样即开即用,我们习惯了完美,习惯了便捷,习惯了无穷无尽的选择,但恰恰是这种完美和丰富,稀释了情感的浓度,音乐不再是需要“筹备”的仪式——攒钱、寻觅、下载、传输、整理——它成了背景,成了速食消费品。

而v11av41给我的,是一种“匮乏的丰盛”,它的容量只有2G,装不下整个世界,只能装下我彼时精心挑选的、几十首最爱,每一首都经过“拥有”的郑重程序,因而被赋予了独特的意义,它的音质不完美,但那噪音与瑕疵,却成了记忆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就像老照片上的划痕和晕影,聆听它,不是一个单纯的娱乐行为,更像是一次考古发掘,我听到的不仅是歌,是我亲手构筑的那个微小而完整的音乐世界,是那个世界背后,一整个缓慢的、充满颗粒感的青春时代。

它的电量标志开始闪烁,红色的预警,这首《遇见》还没播完,我没有去充电,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嘶哑的、带着电流声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我知道,就像青春本身一样,这次意外的“遇见”无法长久,它很快会再次耗尽,沉入黑暗。

但足够了,在这个下午,这个灰蓝色的、型号为v11av41的时光胶囊,用它残存的电力,为我短暂地接通了另一个时空,它提醒我,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被覆盖了,我们一路狂奔,追求更高的清晰度,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容量,却也许在某处,最珍贵的,恰恰是那一点温暖的底噪,那一份需要等待的加载,和那一整个,无法被无损格式容纳的、吵吵嚷嚷又寂静无声的旧日年华。

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红光,熄灭了,它完成了最后一次播送,重新变回一块沉默的砖,我把它擦干净,没有放回抽屉深处,而是放在了书架上一个抬眼可见的位置。

它不再是一个电子产品。 它是一个墓碑,也是一个坐标,标记着我曾如何聆听,又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