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了大学城那条曾经热闹非凡的购物街,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四点,阳光斜照在斑驳的水泥路上,几家还在坚持的服装店把过季的衣服挂在门口,塑料模特身上的衣服已经褪色,奶茶店的小哥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到我路过,连招揽生意的力气都没有,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卷帘门的声音——这是2024年,我大学毕业三年后看到的景象。
而在2018年的秋天,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时候,这条不到500米的街道是我们的“校外商圈”,承载着整整四届学生的消费欲望和社交需求,周五下午开始,人流就开始聚集,服装店里永远挤满了试衣服的女生,简陋的试衣间外排着队,大家互相点评“这件显瘦”“那件颜色衬你”,男生们则聚集在运动品牌店里,比较着新款球鞋的配色,讨论哪双是“实战利器”,砍价是必修课——店主开价180元的牛仔裤,经过一番“都是学生没什么钱”的讨价还价,最终120元成交,双方都觉得自己赢了。
最热闹的是晚上,夜市摊主推着小车准时出现,烧烤的烟雾和铁板烧的滋滋声瞬间激活整条街,五块钱一份的烤冷面,十块钱七个的蒜蓉生蚝,三块钱一串的烤面筋……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汗水的气味,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大学味道”,我们挤在塑料凳子上,一边被油烟呛得咳嗽,一边讨论着微积分有多难、哪个教授最严格、隔壁班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转折点发生在大二下学期,智能手机彻底普及,4G网络覆盖校园的每个角落,第一个变化是外卖软件的补贴大战——一份黄焖鸡米饭原价18元,用券后只要8元,还送到宿舍楼下,为什么要走15分钟去商业街吃呢?接着是电商平台的“校园节”,满199减100的标语贴满了食堂的柱子,当一双实体店标价499的球鞋在网上只卖299时,最忠实的球鞋爱好者也开始动摇了。
到大三时,变化已经深入骨髓,服装店里试衣服的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拍照搜同款”——举起手机拍下标签,淘宝立刻跳出更便宜的选择,奶茶店还开着,但订单更多来自外卖平台,店员忙着打包,堂食区域空荡荡的,最讽刺的是,连夜市小吃摊都接入了外卖系统,我们在宿舍吃着送来的烧烤,却再也听不见隔壁桌学长吹嘘自己实习经历的八卦。
购物街的没落不仅仅是一种商业形态的消亡,它代表着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那种需要“出门”、需要“面对面”、需要“即时决策”的消费方式,曾经,买一件衣服是一个社交事件:叫上室友当参谋,和店主斗智斗勇,提着战利品边走边聊,顺便决定晚饭吃什么,购物变成了私密的、异步的、高度理性的行为:深夜躺在宿舍床上,刷着无穷无尽的商品页面,看买家秀、比价、收藏、加入购物车,最后在某个促销节点一键清空。
那些由购物街承载的人际关系也随之淡化,不会再因为“一起去逛街吧”而临时组成的姐妹淘,不会在砍价时和店主建立起来的微妙默契,不会在夜市偶遇同学时拼桌聊天的随机性社交,我们的消费越来越高效,也越来越孤独。
大四离校前夜,我最后一次逛了那条街,三分之二的店铺已经关门转让,剩下的也大多在清仓,我走进一家曾经常去的文具店,老板认出我,苦笑着说:“你们这一届走后,下一届学生更不爱出门了。”我买了几本笔记本,没有还价,走出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文具”的“具”字不亮了,只剩下“文土店”三个字在夜色中闪烁。
作为新媒体从业者,我分析着Z世代的消费报告:他们注重性价比、依赖线上测评、热衷社交电商、通过直播间下单……一切都有数据支撑,一切都很合理,只是那些报告里不会提到,曾经有一条拥挤嘈杂的街道,教会了一代年轻人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做出选择、如何在有限的预算里创造快乐。
购物街的消亡史,其实是我们的成年礼,我们亲手用更方便、更便宜、更高效的消费方式,“杀死”了那个需要身体在场、需要耐心等待、需要接受不完美的旧世界,我们赢得了消费自由,却失去了一个时代的温度,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我们终于可以买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却再也回不到那个需要走很远的路、流很多汗、费很多口舌才能得到一件心仪物品的下午。
街角的奶茶店关门了,最后一家服装店也在转让,我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突然明白:我们怀念的不是那条街,而是那个还会为了一件衣服、一份小吃、一次偶遇而心动的自己,当购物变成指尖的滑动,青春也就成了手机相册里永远回不去的滤镜,这条街的终点,就是我们青春的句点。